梅雪亮刹那间听出来了话中真意,直视着杨千月眼睛,极为郑重地说道:
“殿下押哪边,我就押哪边。”
他想过这个问题千百回,失眠过无数个夜晚。长公主府里的一切,处处与他这些年读的圣贤书格格不入。
在诏狱里,他甚至想过一死了之,彻底做个了断。
但他昨晚听到了杨千月的话,最终有了答案。
他爱上的人心疼他受的委屈,要为他复仇。
做男宠又如何。
如果是她,他愿意。
“哦?”杨千月笑了笑,“跟着本宫下注,很可能会输。我赌小郎君赢,你也跟吗?”
梅雪亮犹豫了下,大胆地伸出手,握住了杨千月的手,眼神温柔而坚定。
“跟。”
眼尾发红,“以后殿下去哪里,我……便跟着去哪里。”
如今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一颗心,全都给她。
假若她不要,他就烂在心里。
“本宫可当真了。”杨千月说得认真,语气却很慵懒。她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还用布巾擦了擦。
“算数。”梅雪亮小心翼翼地问出这些日子心中一直埋藏的问题,“殿下走之前说的话……可还算数?”
话音未落,梅雪亮早已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哪句?”杨千月皱了皱眉,感受到背后一记剧痛,“本宫说过太多话,不记得了。”
“嗯……就是……就是……”梅雪亮说不出口,羞赧地说,“既然殿下忘了,就算了吧。”
杨千月点头,漫不经心,“好。”
她心下知道是那个若她怀孕了,要梅雪亮回来娶她的玩笑话。
“嗯。”梅雪亮心下失落。那些话,再也说不出口。
杨千月目光温柔,“喝口热粥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养好身体,看你这瘦的,浑身都是骨头,硌得人疼。”
“嗯。”梅雪亮心头闷闷的,有些恍惚,脸更红了。
杨千月撑着下巴,听着外面的声响和叫好声,嘟囔着,“两人竟然打了这么久,还没分出胜负。”
说话间,头隐隐地痛起来。
梅雪亮盯着杨千月的侧影出神,心思全然不在外面的比武上。
“紧张?”杨千月看向梅雪亮。
梅雪亮摇头,盯着杨千月泛红的脸颊有些恍惚。
他忽然开口:“殿下,臣在牢里的时候,想了很多事。”
杨千月没看他,只是“嗯”了一声。
梅雪亮说:“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没去河南,会怎样。”
杨千月拨佛珠的手顿了一下。
梅雪亮继续说:“有时候会如果不去,那些灾民会不会死更多。有时候又会想,如果不去,殿下会不会……”
他没说下去。
杨千月转过头,看着他。
“会不会什么?”
梅雪亮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
杨千月笑着将他额前的一缕湿发别到耳后。
“那就好好吃饭。”
梅雪亮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活着就好。”杨千月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梅雪亮看着她,眼眶又红了,“殿下……你背上的伤很疼吧?”
杨千月刚要回答,外面传来一阵喝彩声。紧接传来梁亭峰粗重的喘气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你这是什么路数?”梁亭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狼狈。
“野路数。”
杨千月抿嘴一笑,看向梅雪亮,“看来本宫赌赢了。”
“恭喜殿下,”梅雪亮语气笨拙。
“嗯。”杨千月喝了口茶,眉眼里都含着笑。
门被推开,梁亭峰先走进来,单膝跪地,低头道:“殿下,属下输了。”
他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衣袍上沾着泥,但伤得不重。
看得出,对方留了手。
身后,孟惊鸿大步走进来,衣角被刀划破了一道口子,但精神奕奕,嘴角还是那抹笑。
他抱拳行礼,微微躬身:“殿下,草民赢了。”
杨千月皱眉:“你想怎样?”
孟惊鸿咧嘴一笑:“草民说了,以后不跪。”
杨千月揉了揉太阳穴,“本宫准了。”
孟惊鸿笑得更灿烂了。
杨千月又看向梁亭峰:“你觉得他怎么样?”
梁亭峰犹豫了一下,如实道:“武功在属下之上。路数野,不按规矩来,属下……不敌。”
杨千月“嗯”了一声:“倒是有点本事。你就留在本宫身边吧。梁亭峰还是贴身侍卫,你排在他后面。”
孟惊鸿挑眉:“排在他后面?草民可是赢了——”
“赢了又怎样?”杨千月打断他,面色冷峻高傲,“本宫说了算。”
孟惊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双凤眼满是得意:“是。草民遵命。”
言语间,只听见一声清亮的腹鸣音响起。
孟惊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面色微红,“打着打着,有点饿了。”
“吉祥,你去安排下。让厨房多做些肉菜和滋补的汤品。”
梁亭峰心觉不妥,正要推辞,却被孟惊鸿笑着拉住。
“梁大哥,殿下好意,赏识咱们,推辞干什么。”
杨千月扶着额头,“都退下吧。”
孟惊鸿离开前问道,“殿下,以后还能吃到这些饭菜吗?”
“为本宫效力,本宫赏你便是。吉祥,梁侍卫和孟侍卫的饮食你安排下。”
孟惊鸿一脸喜色,恭敬行礼,“草民谢过殿下。”
梁亭峰生怕他再口出狂言,连忙拽走孟惊鸿。
梅雪亮坐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
他明白杨千月很多时候都在演戏。但他察觉到,她此时真切的欢喜,并非作假。
杨千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捏了捏他的手。
“梅郎你也回去好好歇息。我们来日方长。”
“。”
梅雪亮强压喉头痒感,唯恐突然呕出血来,给殿下添麻烦。暗暗自责,此前没有告知殿下,自己咳嗽的事情。
“嗯。”
梅雪亮走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杨千月此时方感受到背部剧痛,似有伤口裂开。
吉祥一检查,果然如此。
“殿下,您可不能再走动,伤口都裂开了。”吉祥处理着伤口,心疼不已。
“嗯,”杨千月疼得龇牙咧嘴,“今日不同。梅郎回府,本宫当要迎他。”
*
到了夜里,杨千月额头滚烫,发起了高热。
太医们进进出出,药一碗一碗地往里送。
杨千月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额头滚烫。
吉祥跪在床边,用湿帕子一遍遍地擦拭她的额头。
“殿下,您一定要撑住……”
长公主的高烧惊动了全府。
顾文澜、梅雪亮、沈砚都被吉祥喊了来,跪在长公主床边。
梅雪亮的烧还没退,路上冷风一吹,咳得更厉害,被吉祥赶走。结果不肯离去,伫立在窗外廊下。
顾文澜拉着杨千月的手,一遍遍低唤着“殿下、殿下……”
沈砚跪在一旁,默不作声,暗暗观察着众人。
狗棚里,长孙无忧蜷缩着,听见外面纷乱脚步声,从缝隙里暗暗窥探。
听闻殿下高烧不退,是因为背上裂开的伤口。
他想起那日殿下突然伏在他身上,替他挡下板子,就像母亲一样护着他,禁不住呜呜地哭起来。
远处,安国寺的钟声悠悠响起,打破了雪夜的沉静。
长孙无忧流着泪,暗暗祈祷,诸佛菩萨一定要保佑殿下平平安安。
杨千月高烧的消息被骁果卫快马加鞭地送进了宫里。
杨万年今日宿在新晋宠妃林嫔的未央宫。
林嫔的哥哥是刚被任命的右相,取代了老相杜衡的位置。
听到这消息,杨万年立马从林嫔身上爬起,命林允给他更衣。
回紫宸殿的路上,烦躁地盘着玉如意,突然呵斥道,“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