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桶内水汽氤氲,梅雪亮恍恍惚惚地任杨千月摆弄,肢体僵硬。
他不敢贪,不敢要,不敢想。
从前在诏狱里日夜念着的,不过是能再见她一面,便死而无憾。
如今,她却在亲他。
她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在滚滚发烫。整个人就像在火里燃烧。
梅雪亮死死闭住眼睛,一动都不敢动,睫毛飞快地颤动,被欢喜与惶恐淹没……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刚出狱,污秽的指甲还没有剪,里面藏满了污泥。似乎还能闻到狱里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
这般模样,怎配碰她?
一时羞愧难当,手不知该放在何处,只好垂下来,放在水里。
焦急地呼道,“殿、殿下……”
却被杨千月霸道地吻住,天旋地转,浑身酥软。只好死死抓住桶沿,才勉强稳住身体,不至于跌落在水里。
杨千月忽而松开他,退后半寸。她胸口起伏,微微喘气,脸上透出一抹娇柔的粉色,美艳不可方物。
梅雪亮面色通红,眼神迷离,依靠在浴桶壁,呆呆地望着。
“阿亮。”杨千月声音异常柔软。
梅雪亮回过神,身体没入水中,声音喑哑:“殿下……”
杨千月抬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水痕,倾身凑近耳边,低语道:
“放心。本宫定会为你复仇。”
梅雪亮脑中轰然一响,瞬间睁大了眼睛,喉结剧烈滚动。
这可是……
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被杨千月的吻狠狠地堵了回去。
梅雪亮只感到一片眩晕,脑子里轰鸣作响。
那个念头一直盘旋不去,却又不敢也不能说出口。
一吻结束,杨千月拍了拍梅雪亮通红的脸,眉眼里都是笑意:“洗干净些,去去晦气。”
梅雪亮僵在水中,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
上面萦绕着长公主嘴唇的触感,还有她嘴里又苦又甜的味道。
他低下头,打量着自己瘦骨如柴的手腕,心头又是欢喜,又是酸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在桶里注满新水后,细细搓洗着,每一寸都格外用力。
不多时,便搓得浑身通红。可他觉得还是很不干净。
不知何时,他的泪水涌了出来,趴在桶壁,压抑地哭出了声。
*
寝殿里,药碗已经撤下。
窗边桌子上的花瓶里换了一枝新剪的红梅,造型别致,开得正好。
杨千月坐在窗边,捏着红梅,轻嗅暗香,“小莲那边如何了?”
“回殿下,阿芷姑娘按您的吩咐,把事情同小莲说了。小莲喊着哥哥大哭了一场,哭累了就蒙着被子睡了觉。阿芷姑娘在旁守着,陪着落泪。”
杨千月拨弄了下手中的红梅,几片花瓣便掉下来,落在小桌上。
她索性将花瓣一片片扯下来。
脑海里闪现第一次在点心铺子见到小莲时的模样。像只小泥鳅,滑溜溜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找个正经师父教小莲习武,不要纵容,要严厉。再让……”杨千月权衡了一下,“让顾公子教她识文习字吧。既能磨练性子,往后也能有个傍身的本事。”
不多时,梅雪亮进来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衫,头发用上好碧玉冠束起,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几缕碎发垂在肩头,目光温润。
整个人站在那里,清风霁月,就像屈原从历史书里走出来。
他缓步走到杨千月面前,背脊挺直,脚底虚浮,有些站立不稳。
杨千月心下痛惜,微笑示意身旁的位置,“坐。”
梅雪亮犹豫了一瞬,走到杨千月跟前,缓缓坐下,耳根滚烫。
两人之间仅隔着一拳的距离。
杨千月把佛珠戴回手腕,给梅雪亮夹了一筷子菜,“多吃些,养养身子。”
“是。臣……”梅雪亮想到方才长公主的吩咐立马改口,“阿亮遵命。”
杨千月察觉到他未说出口的苦涩与狼狈,轻轻握了他的手。
“阿亮,你要好好活着,”她说,“活着,才能等到那一日。”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杨千月松开握着的手,看向门口。
梅雪亮到了嘴边的话,无声无息地咽了下去。
吉祥的声音响起:“殿下,梁侍卫回来了。”
杨千月松开手,扬声说:“进来。”
梁亭峰推门进来,单膝跪地:“殿下,人带来了。”
杨千月挑眉:“哦?这么快?什么样的?”
梁亭峰斟酌了下说道:“禀殿下,那少年叫孟惊鸿,武功底子不错,笑起来……确实爱笑。属下让他进来,殿下亲自看看?”
“孟惊鸿?”杨千月重复了一遍。
心中了然。所以是孟节的族人。
“让他进来。”
杨千月想起皇帝送来的少年里还有梅家子弟,扫了一眼身旁的梅雪亮。
他目前还不知道这事儿。若知道了,能受得住吗?
梅雪亮停下筷子,朝门口望去。
不过片刻,一个面容生动的少年郎脚下带风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墨蓝劲装,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刀,刀柄缠着红绳。
身材颀长结实,小麦肤色,凤眼微挑,眉眼飞扬,露出一颗小虎牙,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他进来后毫无局促之色,也不跪下行礼,只是抱拳,微微躬身:“草民孟惊鸿,见过长公主殿下。”
“放肆!见了殿下,还不下跪!”梁亭峰冷声怒斥道。
孟惊鸿却浑然不在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殿下恕罪,草民自幼在江湖流浪惯了,膝盖硬,跪不下去。”
杨千月上下打量他。
这少年长跟孟节倒是毫无相似之处,但那桀骜不驯的笑容、凌厉的眼神如出一辙。
这孟家,有点意思。
“膝盖硬,直接打断,”杨千月语气冷淡。
眼看侍卫们蜂拥而上,那少年咧嘴一笑,“等等!”
“哦?这就怕了?方才不是口气大得很。”杨千月反唇相讥。
孟惊鸿抱胸而立,笑得愈发灿烂。
“草民不是怕,是想跟殿下赌一局。如果赌赢了,殿下以后就许草民不跪。如果输了,草民这条命就是殿下的,听凭处置。”
杨千月眉眼间漾出笑意:“赌什么?”
“比武,”孟惊鸿收了几分笑意,指向梁亭峰,“就跟他。”
杨千月看向梁亭峰,“你可知道,梁侍卫是皇上亲自给本宫挑选的贴身侍卫,御林军里的佼佼者。”
孟惊鸿斜睨了一眼梁亭峰,扬起下巴,“就问殿下赌不赌吧。”
梅雪亮静静地看着杨千月脸上漾开的笑容。但这个笑容只为这个笑起来满口白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想到自己的年龄和处境,心中倍感苦涩。
梅雪亮默默地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温和淡然,带着几分伤感。
只听到杨千月吩咐:
“梁侍卫,你带他去外面比试。生死不论,各凭本事。但打斗之中,不可误伤他人。”
“属下遵令,”梁亭峰领命带少年出了门,压根没把少年当回事。
屋外瞬间传来打斗声。
屋外不是明处的御林军,就是暗处的骁果卫。
见到公开比试,个个摩拳擦掌,议论纷纷,气氛十分热烈。
杨千月收回目光,给梅雪亮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鱼肉。
“阿亮,你赌谁赢。”
梅雪亮迟疑了下,“我不赌。”
“哦,”杨千月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羹,“如此说来,梅郎只喜欢笃定之事?”
“也……也不是……”梅雪亮有些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