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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的钟敲响十一下。

宾客们酒足饭饱,正三三两两地起身,准备告辞。侍者开始收拾残席,乐队也放下了乐器,空气中弥漫着宴席散场特有的颓靡气息。

李鹿还站在主桌前,脸上挂着已经僵硬的微笑,机械地与最后几位宾客寒暄。

“李公子,今日真是……呃,别开生面。”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报馆主编言辞闪烁,显然还在回味刚才王昭那句“新式婚姻”带来的尴尬。

“过奖了,赵主编。”李鹿努力维持声线的平稳,“改日再单独设宴,请您……”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了。

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麻痒感,像无数细小的虫子,从脊椎深处密密麻麻地钻出来,瞬间爬满全身。

不。

不能是现在。

李鹿的额头渗出冷汗。他下意识地伸手进衣袋,去摸臧本下介刚才给他的那个小铁盒——里面还有两片福西林,是他今晚的“定心丸”。

可他摸了个空。

衣袋是空的。

铁盒不见了。

“药……我的药……”李鹿的声音开始发抖,嘴唇发白。他慌乱地翻找其他口袋——西装外套、马甲、裤子……没有,全都没有!

痒意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忍受。像有千百根细针在皮肤下游走,刺得他浑身肌肉都在抽搐。他控制不住地开始抓挠脖子,指甲刮过皮肤,留下道道红痕。

“李公子?您……不舒服?”赵主编疑惑地看着他。

“没、没事……”李鹿咬牙,想挤出一个笑容,可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嘴角抽搐着,表情扭曲得可怕。

痒。

好痒。

从脖子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后背,像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忘了自己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忘了周围还有几十双眼睛在看着,忘了今晚这场他拼尽全力维持的“体面”。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从他喉咙里迸出来。

他开始疯狂抓挠全身——脖子、手臂、胸口、甚至掀起西装外套去抓挠腰腹。动作粗鲁,表情狰狞,完全没有了刚才那个“得体新郎”的影子。

“这……这是怎么了?”有女宾惊呼。

“李公子好像……犯病了?”

“什么病啊?看着好吓人……”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

臧本下介脸色铁青,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李鹿的手腕,压低声音:“鹿子!控制住!”

“药……下介叔……药没了……”李鹿眼神涣散,涕泪横流,“痒……好痒……”

他整个人瘫软下去,跪倒在地,蜷缩着身体,像条垂死的虫子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扭动、抓挠。燕尾服被扯得凌乱,头发被抓得蓬乱,脸上厚粉被汗水和泪水冲花,露出底下憔悴惨白的皮肤。

全场哗然。

刚才还说着恭维话的宾客们,此刻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有人面露嫌恶,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掏出相机想要拍照——这可是明天报纸的头条!

“都别拍了!”臧本下介厉喝,转身对着宾客,强行挤出一个笑容,“诸位,抱歉。我们家小鹿……可能是对什么过敏了。今天婚礼上的鲜花、酒水……或者是……”

他的目光扫过一直冷眼旁观的王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或者是和昭格格的皮肤接触,引发了过敏反应。大家知道的,有些人体质特殊……”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王昭。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站起身。

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她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臧本先生,”王昭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能穿透整个大厅的嘈杂,“您是想说,李鹿这副样子,是别人害的?”

臧本下介脸色一僵:“我只是说可能……”

“可能?”王昭笑了,那笑容很美,却冷得像冰刃,“那我也说个‘可能’。”

她缓步走到大厅中央,站在蜷缩在地的李鹿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然后抬头,目光扫过全场宾客:

“可能李公子不是因为过敏,而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个正常人。”

死寂。

连李鹿痛苦的呻吟都仿佛被冻结了。

王昭继续,一字一顿,像在宣读判决书:

“在2002年的桐山,李鹿因为先天生理缺陷,自卑到了骨子里。他父亲李东阳为了掩盖这个‘家丑’,逼他去追乔伊,想用一桩体面的婚姻来粉饰太平。可惜,乔伊没看上他。”

她顿了顿,看着臧本下介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于是李鹿恼羞成怒,用尽手段打压所有让他觉得‘没面子’的人。我家就是其中之一——因为我父亲王江海在生意上没给他面子,他就动用李家关系,污蔑、打压,直到我家在桐山待不下去。”

宾客中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

“穿越到1938年后,”王昭的声音更冷了,“李鹿的‘病’非但没好转,反而因为某种实验的副作用,变得更严重。诸位刚才看到的——那种抓心挠肝的奇痒,就是他为了追求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付出的代价。”

她蹲下身,与蜷缩在地的李鹿平视,声音轻得像耳语,却足够让附近的人都听见:

“李鹿,你为了面子,把自己活成了这副样子,值得吗?”

李鹿瞪大眼睛看着她,眼中满是血丝、痛苦,还有……被当众剥光所有伪装的羞耻和绝望。

“至于臧本先生刚才说的‘过敏’,”王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更是无稽之谈。从婚礼开始到现在,我连碰都没碰过李鹿一下,何来‘皮肤接触’?”

她转身,面对所有宾客,挺直脊背:

“诸位今日见证了这场婚礼,也见证了一个人为了虚荣,能扭曲到什么地步。我王昭,以爱新觉罗·显昭的名义在此声明——”

她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

“今日所谓‘婚姻’,不过是一场为保护古迹而做的交易。无天地为证,无神明许可,更无夫妻之实。从此刻起,我与李鹿,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当众揭穿震撼得说不出话。

而李鹿,蜷缩在地,听着那些话,感觉身上的痒意仿佛化作了无数把刀子,正在一寸寸凌迟他仅剩的尊严。

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那些宾客的眼神——从惊讶,到鄙夷,到怜悯,最后变成了一种赤裸裸的……看笑话的目光。

完了。

全完了。

他苦心经营了一晚上的“体面”,他拼尽全力维持的“正常人”形象,在王昭那番话里,碎得连渣都不剩。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李鹿喉咙里爆发出来!

不是痒。

是彻底崩溃。

臧本下介脸色铁青,挥手让手下上前架起李鹿,匆匆离场。他甚至没再看王昭一眼——那个女人的眼神太冷,冷得让他这个见惯生死的人都觉得心悸。

宾客们也在震惊中陆续散去。今晚的见闻,够他们谈论一整年了。

大厅很快空了下来。

只剩下满桌狼藉,和站在中央的王昭。

乔伊从侧门走进来,轻声说:“昭,该走了。”

王昭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李鹿刚才蜷缩的地方——那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她摘下凤冠,放在主桌上。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大厅。

夜风吹来,带着凉意。

也带着一种……解脱。

而对街茶楼的阴影里,姬红叶看着这一切,轻轻吐出一口气:

“面具戴久了,总有人会帮你撕下来。”

“只是没想到,”刘小利苦笑,“撕得这么彻底。”

两人对视一眼,悄然隐入夜色。

而桐山的这个夜晚,注定有很多人,再也无法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