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山大饭店对面的茶楼二楼,临街的雅间窗户虚掩着一条缝。
姬红叶和刘小利并肩站在窗前,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着对面灯火辉煌的饭店大厅。虽然听不清具体对话,但透过落地玻璃窗,能清晰看到李鹿那张因强撑笑容而扭曲的脸,以及王昭冰冷疏离的背影。
“真恶心。”姬红叶吐出三个字,毫不掩饰她的厌恶。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粗布衣裤,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腕间的红纹在袖口下若隐若现。与对面那些珠光宝气的宾客相比,她朴素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坚硬,真实,棱角分明。
刘小利递给她一杯茶:“喝点,消消火。”
“我不渴。”姬红叶没接,眼睛仍盯着对面,“我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人为什么要活得这么假。”姬红叶转过身,靠在窗棂上,眉头紧锁,“你看李鹿——明明知道这场婚礼是交易,明明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演戏,可他还在那儿挺着腰板笑,接受那些虚伪的祝贺。”
她顿了顿,眼神里满是不解:
“面子,就那么重要吗?”
刘小利喝了口茶,苦笑:“对有些人来说,面子就是命。”
“那命也太轻贱了。”姬红叶嗤笑,“为了别人眼中的‘风光’,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值得吗?”
“你觉得是笑话,他觉得是荣耀。”刘小利放下茶杯,也看向对面,“红叶,你不是一直生活在普通人的圈子里,所以很难理解李鹿这种人。”
“哦?”姬红叶挑眉,“那你给我分析分析,这种人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刘小利沉吟片刻,缓缓道:
“第一,李鹿从小活在父亲的阴影下。李东阳是什么人?桐山说一不二的权势人物。李鹿作为他的儿子,从出生起就被放在聚光灯下——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证明‘虎父无犬子’。”
“所以他必须‘完美’。成绩要最好,穿着要最贵,交往的人要最有身份。任何一点瑕疵,都会被放大成笑话。”刘小利顿了顿,“你知道他那个……生理缺陷吗?”
姬红叶点头:“听乔伊提过。”
“那对他来说,是致命的耻辱。”刘小利声音低沉,“所以他拼命想要掩盖,用权势,用金钱,用婚姻,用虚假的关系,一切外在的东西去堆砌一个‘完美’的形象。娶王昭,也是这个逻辑——娶一个身份高贵的妻子,就能证明他是‘正常人’,是‘成功人士’。”
姬红叶冷笑:“掩耳盗铃。”
“对,就是掩耳盗铃。”刘小利点头,“但他自己相信这个铃铛响了。或者说,他强迫自己相信。”
他继续分析:
“第二,李鹿没有真正的朋友。2002年围在他身边的那些人,要么是巴结李家的势,要么是贪图他的钱。没有人真心对他好,没有人告诉他‘你做错了’。所以他活在一个由谎言构建的世界里,久了,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就像今晚,”刘小利指着对面,“那些宾客的笑容是假的,祝福是假的,连这场婚礼都是假的。但李鹿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他太需要‘真’了,哪怕这个‘真’是建立在沙子上。”
姬红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他为什么要穿越来1938年?在2002年当他的李少爷不好吗?”
“因为他在2002年也失败了。”刘小利说,“追乔伊追不到,搞垮王家却惹了一身腥,连他爸都开始嫌他没用。所以他急需一个新的舞台,一个能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
“然后他遇到了臧本下介。”姬红叶接话,“一个更疯狂、更扭曲的‘导师’。”
“对。”刘小利叹气,“臧本下介给了他希望——穿越回过去,改变一切,成为‘完美’的李鹿。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到让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两人都沉默了。
窗外,对面的婚礼似乎进入了高潮。李鹿端着酒杯,在一群宾客的簇拥下,笑得越发夸张。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哪怕那稻草是幻影。
“真可悲。”姬红叶轻声说。
“也可恨。”刘小利补充,“因为他为了自己的‘面子’,害了太多人。”
姬红叶转头看他:“那你呢?小利,你在乎面子吗?”
刘小利愣了下,随即笑了:“我?面子?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他说得很轻松,但姬红叶听出了话里的重量。
“在洪门当‘舵主’的时候,”刘小利继续说,“疤脸他们喊我‘小利哥’,表面上恭敬,背地里肯定有人说‘乳臭未干的小子凭什么’。但我无所谓——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知道这个舵主之位是金九临死托付,不是我自己挣来的。所以别人怎么看我,不重要。”
他顿了顿,看向姬红叶:
“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就像现在,我们在这儿守着,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
姬红叶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觉得你错了,都觉得你该放弃,你会为了‘面子’硬撑吗?”
刘小利想了想,摇头:“不会。如果我真的错了,我会认错。如果撑不下去,我会退。活着,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心。”
他说得很平淡,却让姬红叶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人,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虚伪,不造作,不为了所谓的“面子”把自己活成小丑。
真实得像山间的石头,像夜里的风。
“你呢?”刘小利反问,“红叶,你在乎面子吗?”
姬红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飒爽:
“火暮家的人,早就没有‘面子’可言了。在日本,我们是‘叛徒’的后代;在这里,我是‘日本女人’。两边都不讨好,两边都瞧不起。”
她抬手,腕间的红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所以我想通了——既然怎么做都有人骂,那就按自己的心意活。想救人就救,想杀人就杀,想喜欢谁就喜欢谁。别人的眼光?去他妈的。”
刘小利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哈哈大笑:“说得好!去他妈的!”
两人的笑声在安静的茶楼里显得格外清晰,引得楼下掌柜探头张望。
姬红叶止住笑,重新看向对面。婚礼似乎接近尾声,宾客开始散去。李鹿还站在大厅中央,像一尊舍不得落幕的雕像。
“你知道吗,”姬红叶忽然说,“我现在反而有点可怜他了。”
“可怜?”
“嗯。”姬红叶点头,“一个活在别人眼光里的人,就像笼子里的鸟。笼子再金碧辉煌,也是牢笼。而他,连飞出笼子的勇气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因为飞出笼子,就意味着要面对真实的自己——那个不完美、有缺陷、可能一无是处的自己。对他来说,那比死还可怕。”
刘小利沉默了。
他看着对面那个还在强撑笑容的李鹿,忽然想起乔伊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是用一层又一层的谎言把自己包裹起来,裹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里面是什么。而当谎言被撕开时,里面往往空无一物。”
李鹿的里面,是什么呢?
是那个因为生理缺陷而自卑的小孩?
是那个渴望父亲认可却永远得不到的少年?
还是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抓挠全身、痛苦嘶吼的可怜虫?
没人知道。
连李鹿自己,可能都忘了。
“好了,”姬红叶转身,不再看对面,“戏快散了。我们该准备接应了。”
刘小利点头,两人悄无声息地下楼,融入夜色。
而对面饭店的大厅里,最后一盏水晶灯熄灭。
黑暗吞没了李鹿僵硬的笑容,也吞没了这场荒诞婚礼最后的余温。
只剩下满地狼藉,和那个站在黑暗中央、不知该往何处去的男人。
他的“面子”有了。
他的“风光”有了。
可他的心,一直都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