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霄站在密室门口,背对着高台,目光落在前方幽深的甬道里。石门已经完全敞开,两侧青铜管静默垂立,不再有气流溢出,地上的裂纹也停止了震颤。他掌心那道裂口还在渗血,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滑下,在石阶边缘滴了一小片暗红。他没去擦,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望向远处黑暗。
沈清璃从他身侧走过,脚步很轻,左肩的布条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渗血的痕迹比刚才大了些。她走到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右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剑,也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你还站在这儿想什么?”
叶凌霄没立刻答。他转身最后看了眼密室内部。高台上三卷轴归位,玉印静静躺着,铜镜面如蒙尘,再无光影闪动。那些字、那些图、那些一闪而过的影像,都在脑子里盘着,却拼不成完整的一幅画。他记得“嗣子镇守”四个字刻进眼底的感觉,也记得自己五岁那年被带上山时,脚底踩着的石阶,和眼前这地砖的纹路一模一样。
可那又如何?知道起点,不代表知道终点。
他迈步走出密室,外袍披在肩上,袖口垂落,遮住了手背上的伤。脚踩在甬道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不像刚才在密室内那样清亮,仿佛这里的石头更厚,也更老。风没有了,空气干涩,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不重,但吸进肺里有些滞。
沈清璃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听见脚步声,她略侧身,看了他一眼。他点头,她便继续前行,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不近也不远。
“那一卷能打开,别的不能。”叶凌霄忽然开口,声音低,像在自语,“不是打不开,是不想让人全看。”
沈清璃没回头:“所以呢?”
“所以这不是结束。”他说,“是开始。”
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走。“你早该明白。”
“我明白。”他说,“但我得站在这里,再想一遍。是不是非去不可。”
“你可以不走。”她语气平,没有起伏,“回原路,找个地方养伤,等力气回来,再打算。”
“然后呢?”他问。
她没答。
他知道她也不会答。他们都没退路。她肩上有伤,是从南荒断崖一路追线索追来的;他体内经脉受损,是十八年修行压出来的旧疾。他们走到这里,不是为了看一卷图谱、一方玉印、一面模糊的镜子。是为了弄清楚,为什么是他被带上那座山,为什么他守了十八年,守的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铜镜里那个灰袍背影。那人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牵着的小孩跌跌撞撞,却始终没松手。那孩子抬头的样子,他有点印象,不是记忆,是感觉——像现在他自己走路时的姿态。
“你说‘嗣子镇守’。”沈清璃忽然开口,脚步没停,“你是被选中的,不是偶然。”
“我知道。”他说。
“那你恨吗?”她问。
他沉默了一段路,才说:“我不知道。我没见过父母,不知道什么叫恨他们。我只知道,从五岁起,我就在等一件事发生。现在它来了,我不能装作没看见。”
她没再说话。
甬道渐渐变窄,头顶的石梁低下来,墙面由整齐的方石转为天然岩壁,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湿滑,泛着微光。地面仍有轻微坡度,向下延伸,不知通向何处。两侧没有灯龛,也没有机关痕迹,像是从未被人修整过,纯粹是山体自然裂开的缝隙。
叶凌霄放慢脚步,右手指节轻轻碰了碰岩壁。凉,潮湿,指尖沾了点绿泥。他收回手,在外袍上蹭了蹭,低声说:“这条路,没人走过。”
“我们是第一个。”沈清璃说。
“也可能不是。”他说,“只是前人没留下痕迹。”
她看了眼前方:“那就走到底,看有没有脚印。”
他没笑,也没接话。他知道她在试着让气氛轻松一点,但他笑不出来。身体还虚,气血未复,刚才开门那一招耗得不多,但积伤在身,每走一步,肋下都像有根针在慢慢扎。他咬牙撑着,不让步子乱。
沈清璃察觉到他的迟缓,放慢了速度,与他并肩而行。她没问“要不要歇”,也没伸手扶,只是保持这个节奏,让他能跟上。
“你信那图上的九座山?”她问。
“信。”他说,“北境雪原、南荒断崖,我都去过。不是巧合。它们的位置,和卷轴上标的一样。”
“那其他七处呢?”
“不知道。”他说,“但既然第一处在我的山上,第二处可能就在你的方向。”
她眼神微动,但没追问。
他知道她不会问。她母亲留下的香囊上有展翅鸟纹,和玉印钮上的一样。这事她没说,但他看得出来,她心里有数。他们现在谁都不提,是因为还没证据,也因为一旦说破,有些事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们继续走,脚步声在岩壁间来回碰撞,听起来像不止两个人。空气越来越冷,呼吸时带出白气,但不是外面那种寒风刺骨的冷,是地底深处透上来的阴冷,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前方出现一个岔口,左右两条通道,高度相仿,宽度相近,岩壁状态也几乎一样。没有标记,没有符号,连青苔的分布都差不多。
叶凌霄停下。
沈清璃也停下,站在他斜后方半步,手仍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视两道口子。
“走哪边?”她问。
他没答,闭眼片刻,回忆刚才破解机关时感知到的能量流向。那不是单纯的灵力或阵法,更像血脉运行的节奏,有起有伏,有断有续。他当时用医理手法逆推,是因为那股能量,本就像人体经络中的气血。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隐约觉得脚下有种极微弱的震感,不是来自岩石,而是更深的地方,像是地底有东西在跳动。
他蹲下,手掌贴地,屏息感应。
三息后,他站起身,指向左边那条路:“这边。”
“有感觉?”她问。
“有一点。”他说,“像脉搏。”
她看了他一眼,没质疑,转身走向左侧通道。
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黑暗,脚步声渐渐被岩壁吞没。身后那条未走的路,静静地敞着口,像一张闭合的嘴,没有风,没有回音,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叶凌霄走在后面,回头望了一眼。那岔口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黑。他收回视线,继续向前。
他知道,从踏出密室那一刻起,他们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真相不在背后,而在前面,在更深的地方,在那些尚未点亮的山峰之间。
他摸了摸外袍内袋,那里藏着一张从密室中拓下的图谱残片。不全,但足够指引下一步。
他不需要全貌。他只需要下一扇门。
脚步落下,石屑轻响。前方黑暗依旧,但他们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