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观景台。
提德站在露天的栏杆旁，视线无意识地落在下方的泳池
池边摆着几张躺椅，几颗装饰用的浮球随水波轻轻晃动。
他依旧无法信任那位名叫小草的吸血鬼。
落日城内部环境糟糕，并不适合阿璘居住。
所以趁着阿璘入睡，他主动联系了那位名叫小草的吸血鬼。
正想着。
“啪嗒”一声，玻璃门被推开，观景台上多了一道气息。
随即，略带困意的女声问道：“你找我？”
提德转过身。
小草踏上门槛，来到他面前。她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这副模样，和监狱里那个挥剑杀伐的形象判若两人。
提德观察着她，沉声道：“我听阿璘说，你想制作一种关于瞬移类的魔器，需要我的帮助？”
小草一听，精神了不少。
贝璘已经说了？她以为今晚他们谈的会是兄妹间的私事，像这种外事，按理说不该被提及。
不过，既然已经挑明——
小草直接开口承认：“是。我现在的研究碰到了瓶颈，而你作为瞬移方面着名的研究者，我查过你的资料。来利兰城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找你。”
这些提德早晚会知道，她没必要刻意隐瞒，否则容易哪天突然暴雷。
话才说完，提德的神色便阴冷下来，望着她的眼神里充满敌意与戒备。
“所以，你接近阿璘的目的也是为了这个？甚至故意利用她的感情？”提德自顾自地将脑中的猜测倾泻而出。
果然，落日城不能去。他要带着阿璘另找适合居住的城市。
小草知道提德误会了，解释道：“我来之前，根本不知道你有个妹妹。当时以为你被关在禁闭区，便潜进去找你。进去之后，才发现那是利兰城城主为捕捉灰藤设下的陷阱。”
“而贝璘当时就被关在实验室里。我救她，纯属是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提德不信这个说法。
他觉得是小草想利用自己，故意编造的说辞。
“我不会帮你研究魔器。”提德冷硬道，“出城之后，我会带着阿璘去别处。”
小草真是气笑了。
当然，不是因为提德拒绝帮助她研究魔器，而是对方那自以为是的态度。
没了继续解释的兴致，小草面上褪去温和，漠然望着提德：“你说要带贝璘去别处，有考虑过她现在的身份吗？她之前身为平民劣等吸血鬼的处境已十分艰难，何况是鬼见鬼憎的混血种。”
提德逞强道：“我当然知道。正是因为阿璘现在是混血种，我才更要带着她离开，守护好她。”
小草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说要守护她？可你别忘了，你连自己的安全都无法保障。去了别处，然后呢？继续东躲西藏吗？”
小草的话戳中了提德最不愿面对的事，他的眸子似要喷火，愤怒地注视着她。
小草丝毫不惧，语气一厉，继续道：“怎么？恼羞成怒了？还想反驳我？那我尽管说了——提德，你根本没有能力护住自己的妹妹。在她被抓进实验室、在她痛苦地承受基因注射、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被关在监狱里，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的话语彻底粉碎了提德的心理防线。空气搅动着戾气，暗流翻涌。
提德想要杀了面前这个口无遮拦的鬼。
他为了阿璘，他的妹妹，什么都可以做
她凭什么这样说他？
面部的肌肉抖动着。时间仿佛过去许久，提德却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手。
直到嘴唇咬出血意，他才恍然回神。
是啊，面前的吸血鬼说得一点没错。他是个废物，他无法保护自己的妹妹。
如果他带着阿璘去了别的城市，普通吸血鬼发现，他尚能应对；可那些大家族的权贵呢？他该怎样才能护住阿璘？
普通鬼面对权贵，如蝼蚁望天，没有任何抵抗的力量。
能够打败权贵的，只有更高一层的权贵。
提德仿若失去了所有力气，佝偻着脊背。
“你说得对，我的确无法护住阿璘。”他闭了闭眼，睁眼时面色变得平静，再次看向小草，字字沉重：“你呢？你又凭什么能护住阿璘？”
小草看出来了，提德的话并不是在质问她。
而是妥协与权衡利弊的试探——意思是：我可以帮你，但你要展示足够说服我的筹码。
而筹码——
小草从容道：“我可以保证，贝璘和你去到落日城，不会受到任何歧视。你们能够正常地生活、工作、居住。”
她顿了一下，迎着对方的目光，淡淡地笑，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凭我是落日城的城主。”
提德想说落日城根本没有城主，猛地想起自己被关了好几年，外界的信息早已滞后。
他愣住了。视野中，小草拿出了通讯器，调出有关于她身份的页面：
落日城城主，洛尔维娅，就职于……
而此刻站在面前的身影，那张褪去伪装的脸，与屏幕上的影像一模一样。
……
提德离开了观景台。
小草一个人站在原地，将背靠在大理石柱上，心绪出奇地复杂。
其实，她可以理解提德的挣扎与痛苦。刚才那番话更像是一剂猛药，逼得他不得不面对事实。
计谋上叫作“破而后立”。
只是心情并不十分美丽，升起几分低落。
提德和贝璘的情况，有些像当年她与师傅的。
小草设想了一下：当初，王上如果没有同意留下她，师傅将她一个人类带在唯尔山庄，在面对多方压力下，她能够生存下来吗？
答案是未知。
小草第一次清晰地认知到
无论修颜溪、允礼还是洛应，都是因为王上的身份她才会接触到，也是因为王上，他们没有对她动手。
吸血鬼可是不喜人类的，没有和平条约束缚，待遇堪比混血种。
或许，十四岁的时候，她便会因“意外”身亡。
小草也不知道怎么了，她知道事情不会发生，就是控制不住地想。
太悲观了。
真是。
正当她思绪纷乱时，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她偏眸看去
红宝石项链中的血刺藤不知何时跑了出来，细长的藤蔓在她脸侧晃动。
“在想什么？”熟悉的声音落在耳边，低沉而温柔。
小草盯着项链，眼睛一眨不眨。
红宝石闪烁着幽暗的光泽。莱斯若特就在那一头。
她只是忽然想到了，王上愿意留下她的那个最可能的原因。
明明该感恩的，她因此活到了现在，得到了不少庇佑。
她没有资格去计较什么。
可……为什么会觉得心口有些不舒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