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有伤，不能碰水，小草打湿毛巾擦拭干净身体，走出浴室。
下方，塞安坐在沙发上，头颅低垂，浑身散发着“我很生气”的情绪。
不对劲，很不对劲。
小草回想了一下，才发觉，从灰藤出现，塞安的表情就变得阴沉。
怎么忘记了。小草懊恼地拍了拍脑袋，灰藤可是实实在在的混血种。
如果说贝璘的身份情有可原，那灰藤，对于塞安来说，绝对是无法容忍的存在。
小草走下楼，坐在塞安旁边，问道：“因为我和灰藤合作的事在生气？”
这一问，塞安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咬着牙：“你知道他的手中有多少吸血鬼的命吗？”
他想不明白，同为吸血鬼，小草为何会背叛自己的种族，和仇敌合作。
小草没有辩解。
和灰藤合作这件事，确实是她的不妥。
“那我等会儿去找他取消合作。”小草道。
“你……”塞安一下子抬起头，不敢相信，“你们可是立下了血誓？”
这也是他一直隐忍、没有发作的原因。
血誓一旦立下，如若违背，惩罚极其严重。
小草点头：“是啊，我们立下了血誓。”
她顿了顿，笑道：“不过嘛，让他救出提德是我这方的要求。他不参与出城计划，我也可以算他完成。”
确实，血誓的内容虽不能更改，却有解释的空间。
塞安显然明白这一点，嗫嚅着嘴唇。
“为什么？”他问。
他其实清楚，以他与小草的力量，想将提德和贝璘从利兰城带出，很难。
与灰藤合作，是最好的方法。
可是，他无法控制不去恨混血种，所以一路压抑着自己。
只是他未料到，小草会那么干脆地为了他放弃合作。
“什么为什么啊？”小草看着他，理所当然道，“你可是我的助手，自己鬼，我偏袒你不很正常吗？”
世上无难事，没了灰藤的帮助，那就另外想办法。
而且，塞安虽脾气倔强，但大是大非面前分得清，这样隐忍不住，肯定有难言的原因。
这样想着，小草抬手拍拍他的肩膀，神情认真：“别总是什么都藏心里，会憋出病来。”
塞安立即怒瞪着她。
小草早就习惯他的性格，往后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有时候你不说，我不一定猜得到。”
塞安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大家族里面，竞争十分激烈，每一位都会为了得到资源倾斜而争斗不休。父亲总共有三子三女。我很小的时候，天赋算不得出众，便被放弃，由一位边缘的亲族教导。”
大多数吸血鬼的亲情，比不上人类，更比不上妖族，它们是“天才”才能获得的稀有品。
塞安望着不远处的壁画。
片刻，他才道：“他是个异类，口中总是挂着‘自由’等言论，然后带我走出家族的城堡，去往各地。”
“在其他兄弟姐妹争抢资源时，我在田野中奔跑，在山谷中呐喊。可奇怪的是，我的魔力不降反升。之后便被父亲注意到，安排了更为严苛的教导者。”
那时他年幼，无法反抗。分开时，他记得那位亲族拍着他的脑袋说，“不管今后如何，你一定要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我们自此没有再相见。不过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寄一份礼物过来，有时是偏远地区独有的矿石，有时是异域的小玩意。”
这也养成了塞安的收藏癖。繁琐枯燥的日子里，他都在等待那份惊喜，藏着一份期待。
“直到有一次，我外出历练时，族内的守卫抬着一副担架来到了营地。揭开白布，是许久未见却熟悉的面容。他的胸膛被掏空，没有了心脏。族里的长者说，是为救出一位被抓走的吸血鬼，被混血种杀害了。”
说到这的时候，塞安的眼里充斥浓烈的恨意，瞳孔血红。
那位亲族行为正直，最后的结局却是如此凄凉。
“所以，我恨所有混血种。贝璘的情况我勉强能够接受，但却无法接受与灰藤的合作，甚至差点抑制不住对他动手。”
如果不是小草与灰藤立下了血誓，违背会遭到反噬，他真会不顾一切动手。
小草深深感受到，吸血鬼与混血种两方的仇怨太深，永远无法和解。
她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站了起来，坚定道：“我现在就去和灰藤说，明日的计划取消。”
即使那是目前最好的出城办法。但那样做，对塞安来说是一种真切的伤害。她不能这样。
小草往前走了几步。
背后忽而传来声响。
“别去了。”
小草转过身。
长达几秒的沉默后，塞安手掌用力按在沙发上。
“靠我们，无法出城。”
他们都太弱小了。站在个鬼感情角度考虑，并不理智。和灰藤合作，才是最优解。
大家族教会他的第一课——当你处于劣势时，利用所有能够利用的力量，哪怕对方是你厌恶的仇敌。
利益，凌驾于个鬼情感之上。
小草站在原地，注视着塞安。
他挣扎又痛苦，很难将此刻的模样联想到骑士选拔赛那个高傲、目无一切的吸血鬼。
几个月的时间，他们经历了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在成长。
“塞安。”小草叫他的名字。
沙发上的身影维持着站立的姿势，没有动。
小草走上前，弯身抱住他：“我们不只是城主与助手的关系，还是朋友。所以，你可以试着依靠我。”
塞安身体抖了一下。片刻后，绷紧的身体渐渐放松，最终，他放任自己靠着她的肩膀。
“我恨他们。”他说。
“嗯，我知道。”
“我想杀了所有混血种。”他说。
“嗯，我知道。”
“成为骑士除了向家族证明自己，也是为了能够有势力，去为那位亲族报仇。”他说。
“嗯，我知道。”
那晚，塞安难得地脆弱，将一直隐藏着的伤疤，悉数揭开。
小草始终保持着轻拍他肩膀的动作。
时间缓缓过去。
等情绪平复，塞安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那些完全不符合他性格的事情
他身体僵硬，根本不敢动弹。
换作平时，小草肯定要打趣他。
但顾及他的情绪，她主动松开他，装作无事发生地打了个哈欠：“啊，怎么这么困，睡觉睡觉，补充体力。”
她一下跳进床上：“就一张床，你睡沙发啊。”
那边，没有任何意见。
小草全身被柔软的被褥包围，不一会儿，睡意袭来。
房间的专属通讯器突然响了。塞安去接，听到那方的声音，望向小草：“是提德，他说有事想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