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璘的唇微微颤抖着，她很想问“身体到极限了”是什么意思。
然而，灰藤紧接着又道：“你应该也察觉到了，身体内部正在崩溃。”
贝璘在实验室里待了五六年。
为了满足利兰城城主造出完美混血种的目的，她经历过上百次的基因注射，每次都会因排异反应陷入狂化，而后在剧痛中醒来。
如此反复，她的身体外表看似着正常，其实内部早已千疮百孔。
“我……”贝璘有些哽咽。她确实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况。
在监狱的时候，她差一点就撑不住了。
如果没有小草，她可能真的会再也变不回来，就这样变成一个怪物，直至力量耗尽而死。
毫无预兆被灰藤点破真相，无法再自欺欺鬼，贝璘既崩溃又痛苦，双手捂着脸哭道：
“我只是不愿意去想……明明认识了一个很好的朋友，救出了哥哥，马上就能去到落日城，过上再也不用躲藏、担惊受怕的日子。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为什么不能再晚一点……”
灰藤静静聆听着贝璘的哭诉。
他活了上千年，见识过无数下属在他面前死去。
无一例外，他们都会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恳求他剖出自己的心脏，将生的希望留给身边的同伴。
吃下心脏的同伴，身上同时承载了他们的寄托——见证到混血种不用再承受狂化带来的痛苦、能够自由活下去的那一天。
日复一日，代代相承，到了如今，他已记不清有多少混血种就这样消逝。
“和他们好好告别吧。”终于，灰藤说道。
他拿出匕首，朝自己的手腕一划。
鲜血往下滴落，流入一个小小的瓶中。
直到装满，灰藤才收起匕首，将瓶子递给贝璘：“感觉到撑不住了，便喝下它。应该能让你撑到落日城，运气好的话，可以多撑一两日。”
他喊她来的目的，正是为此。
贝璘缓缓抬眸。
那位在传闻中残忍的混血种首领，此刻神情冷酷，可他手中的瓶子里，赤红的液体正冒着热气。
贝璘擦了擦眼泪，接过瓶子：“谢谢。”
她的眼睛依旧酸涩，心中藏着不甘，可再不甘也得接受事实。
况且，她不想让小草和哥哥担心。
“你能不能……别将我的事告诉他们。”贝璘低声道。
灰藤“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两个秘密交谈的混血种回到了队伍中。
小草一眼瞧见贝璘的眼睛有些红肿，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没有外伤，立刻质问灰藤：“你刚才说了什么，把她惹哭了？”
灰藤“唉”了一声：“怎么都不问清楚，就先冤枉我？”
贝璘赶紧解释：“不关灰藤先生的事，是我自己控制不住情绪。”
小草依旧怀疑，盯着灰藤：“你威胁她了？”
灰藤一副委屈模样：“作为合作者，你竟然不愿相信我吗？”
戏精。
小草心中骂了一句，转而不再看他，说道：“大家都累了，回酒店休息吧。”
现在利兰城戒严，幸好塞安之前在高级酒店开了两间房。
一行鬼跟着他向酒店走去。
灰藤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悠然跟在其中。
到达酒店门口，小草实在没忍住：“就两间房，我、贝璘一间，提德、塞安一间。你……”
开房需要身份证明，提德和贝璘，一个是通缉犯，一个早被抹去存在，所以只有她和塞安能够登记。
灰藤一脸无辜：“我刚好也订了这家酒店的房间。”
“……”
空气寂静。
很快，小草若无其事地转身：“塞安，你刚才说要和我说什么来着？”
好一个转移话题的方法。
灰藤憋着笑，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他们的房间分别在三四层，而灰藤住在另一栋楼，最后总算分开。
小草他们四个站在三层的行政走廊。
塞安将电子房卡递给小草，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对，眸眼压抑着什么。
“你怎么了？”小草一边接过房卡，一边问道，“身上的伤口很痛？”
塞安嗓音低沉道：“没什么。”
这要没什么才怪。小草正要追问，贝璘唤了一声：“小草。”
小草的注意力被拉过去：“怎么了？”
贝璘似有些扭捏，踌躇了片刻才鼓起勇气道：“我今晚能和哥哥一间房吗？我有些话想和他说。”
小草有些惊讶。她本以为按贝璘的性子，至少要成功离开利兰城、有了安全感之后，才会和提德好好谈谈。
不过，既然她主动提了。
小草点头，将手里的房卡塞进贝璘手中：“别聊太晚。”
说完，她拉着塞安走向电梯。
贝璘目送他们离开，才看向提德，晃了晃手中的房卡：“哥哥，我们进去吧。”
“阿璘……”提德其实想问她为什么会忽然提出和他住一间房。
只是没等他说，贝璘已经走进了房间。
房间内部很大，分上下两层，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下方的夜景。浴缸就摆在二层的窗边。
贝璘的视线落在那唯一的一张大床上。
塞安订房的时候，显然没想到会多出两个鬼。
“我睡沙发。”提德主动说道。
贝璘摇头：“床很宽，再睡一个哥哥也没问题。”
提德瞳孔一缩。他们虽不是亲兄妹，但从未成年时便在一起，睡一张床显然不太合适。
阿璘这是怎么了？
提德觉得反常，上前关心地问：“阿璘，你……”
贝璘弯身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自己的哥哥。
他瘦了许多，从前美艳的脸变得憔悴，眉眼间透露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那时，救下他后，她没有问过他的意愿，就让他做了哥哥。
“哥哥，你有后悔过吗？”贝璘忽然道。
提德：“后悔什么？”
他心中生出不好的猜测。
果然，下一秒就听贝璘道：“你有后悔当我的哥哥吗？如果没有我的话，你就能继续待在王城的研究院，说不定成为很厉害的院员。”
哥哥的事，她都听小草说了
那么辉煌的履历，却因为她，回到了利兰城，缩在乡下，做一名普通的吸血鬼。
贝璘鼻子酸涩得厉害。
她果然是个爱哭鬼，怎么又想哭了。
为避免被发现，她不得不低下脑袋。
一片阴影落下来，遮住了光线。
贝璘透过余光，看见了提德抬起的手掌。
它分明就要落在她的头顶，却堪堪停在半空，始终未曾落下。
心中的忐忑顿时化作委屈，贝璘吸了吸鼻子，还是没忍住：“哥哥果然后悔了，头都不愿意再摸了。”
以前，他可是会毫不犹豫地揉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