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朝七年十一月八日,清晨。
河南区湖州城笼罩在史无前例的超级大暴雪中。气温降至零下二十八度,是记朝立国七年来有记录的最低温度。湿度高达九成六,空气中的湿冷能穿透一切御寒之物,仿佛连灵魂都能冻结。
天空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完全覆盖,不见一丝天光。暴雪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雪片不再是轻柔的羽毛,而是密集的冰粒,被狂风裹挟着,以近乎水平的角度抽打着大地。能见度不足五步,整个世界只剩下风的呼啸和雪的嘶鸣。
城东那座宅院里,此刻却上演着一场与暴雪同样激烈的对峙。
夫人冰齐双手持账本,站在主屋门口,脸色阴沉如外面的天空。她刚刚清点完地窖里的“货品”——只有三十七人,与她预想的二百多人相差甚远。
“为什么只抓到这些人?”她转身,盯着刚从厨房端来热汤的刺客演凌,“剩余的二百多人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次抓了二百多人来着,难不成你想独吞是吗?”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入演凌耳中。
演凌手一抖,热汤险些洒出来。他连忙将汤碗放在桌上,脸上堆起苦笑:“夫人,你得明事理呀!”
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几乎要将窗户掩埋的积雪:“你看看这天气!要不是这个大雪天气,我哪里会将那二百多人全部丢弃?夫人,我是向来一直都不会撒谎的,但你可别这样说我会独吞呀!”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你看看这天气!现在都比之前的那个暴雪还要猛烈很多倍!之前的暴雪就够我喝一壶的了,但这次的暴雪天气简直要把我往死里搜啊!”
他用力推开窗户——立刻被涌进的寒气和雪粒扑了一脸,但还是指着外面:“你看看这个雪!都快厚一丈六了!接近一个男性的平均身高!你这是把我往死里搞啊!”
窗户外的景象确实骇人。积雪已经堆到窗台高度,约一丈五,也就是大约现代的一米五。而这只是院子里的积雪,院墙外、街道上,积雪更深。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用白雪重塑,房屋只露出屋顶,树木只露出树梢,街道完全消失。
暴雪仍在继续,雪片密集得像是白色的帷幕,狂风卷着雪粒在空中狂舞,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旋风。
冰齐双走到窗边,看了一眼,也沉默了。
她透过厨房的窗户也能看见外面的情况,但主屋这边的窗户视野更开阔,看到的景象更震撼。这种天气,确实不是人类能够活动的。
演凌趁机继续说:“这可能是记朝成立七年以来最猛烈的暴雪天气!我可不想被冻死在外面呀!夫人,你是理解我的!”
他语气中带着委屈,也带着后怕。想起那两天的暴雪之旅,想起那些倒在雪中的人,想起自己差点也回不来,他现在还心有余悸。
冰齐双站在窗边,久久不语。她看着外面的暴雪,看着那几乎要将世界淹没的白色,心中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作为刺客的妻子,她比谁都清楚这个行业的残酷。赏金虽高,但风险也大。演凌这次能带回三十七人,已经算是奇迹。如果她再苛责,确实不近人情。
但二百多人的赏金啊……就这么没了。按照凌族的悬赏标准,一个普通单族人至少值五两银子,有些身份高的值几十甚至上百两。二百多人,至少是一千两白银,足够他们一家富足生活好几年。
而现在,只剩下三十七人。虽然其中有几个高价值的,比如三公子运费业,但总数还是太少了。
她心疼,但她也知道,命比钱重要。如果演凌死在外面,那就什么都没了。
良久,她终于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好吧,”她的声音依然冷淡,但少了些怒意,“你可以不出去。但是这些活必须全部是你来干。”
她指着屋里屋外:“打扫屋子,照顾那些‘货品’,安排他们的饮食,看好他们别闹事。以后怎么把这些人卖出去,得靠你自己了,我可不参与谋划。”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内室,关上了门。
演凌站在原地,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苦笑起来。
活全是他干?打扫屋子,照顾三十七个“货品”,还要想办法联系凌族的验收官,在这暴雪天气里把人卖出去……
这可不是轻松差事。
但他不敢抱怨。至少,冰齐双没有继续追究那二百多人的事,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走到窗边,关上窗户,将暴雪和严寒挡在外面。屋里,炭火依然旺盛,温暖如春。
但演凌的心,却像外面的积雪一样,越来越沉。
演凌开始打扫屋子。
他先是清理自己带进来的雪水——之前进屋时鞋上的积雪融化,在地上留下一摊水渍,现在还没干。他用抹布仔细擦干净,又撒上些草木灰防滑。
然后,他检查炭盆里的炭火,添了几块新炭。三个炭盆必须保持旺盛,否则这零下二十八度的严寒会很快侵入屋里。
接着,他开始准备食物——不只要为自己和夫人、儿子准备,还要为地窖里那三十七个“货品”准备。虽然那些人只是换取赏金的货物,但在交出去之前,必须保证他们活着,至少是大部分活着。
他从储藏室搬出粮食:一袋小米,一袋面粉,几块腌肉,一些干菜。准备煮一锅稠粥,加点腌肉和干菜,既省粮又能维持生命。
一边干活,他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
“你这个母老虎,真以为我不敢收拾你吗?”他小声嘀咕,手中的菜刀狠狠剁着腌肉,“我只不过是退让性策略,没错,退让性策略!”
他越想越气,声音虽然小,但语气凶狠:“我只不过是退让性策略罢了,只不过是让着她!如果没有我的让,她肯定跪着求饶我!”
说着说着,他陷入了幻想。
在幻想中,他不再退让。当冰齐双再次用棍子打他时,他一把抓住棍子,反手夺过来,然后冷冷地说:“我简直受够你了!”
接着,他一顿反打,将冰齐双打倒在地。冰齐双跪在他面前,哭着求饶:“夫君,夫君,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求求你了!”
看着夫人跪地求拜的样子,演凌简直得意极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心中充满了征服的快感:“现在知道谁是主人了吧?”
这个幻想是如此真实,以至于他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然而,幻想终究是幻想。
“砰!”
一根木棍突然从背后袭来,狠狠打在他背上。
“哎哟!”演凌痛呼一声,回头看见冰齐双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中握着那根熟悉的棍子,眼神冰冷。
“你刚才说什么?”冰齐双声音平静,但平静下藏着危险,“我跪着求饶你?”
演凌瞬间清醒,冷汗都出来了。他连忙摆手:“没……没说什么!夫人你听错了!”
“听错了?”冰齐双走近一步,“我明明听见你说‘如果没有我的让,她肯定跪着求饶我’。”
她每说一个字,就用棍子轻轻敲一下演凌的肩膀。虽然不重,但那种威慑力让演凌腿都软了。
“夫人,你听我狡辩啊……不对,你听我解释!”演凌语无伦次,“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说你了!只要你不打我,我就再也不说你了!”
他边说边后退,最后不小心被门槛绊倒,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干脆就势跪下来,双手合十作求饶状:“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这个场面,与他幻想中的完全相反。在幻想中,是冰齐双跪地求饶;在现实中,是他跪地求饶。
巨大的讽刺让演凌心中五味杂陈,但他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继续装可怜。
冰齐双看着他卑微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放下棍子,叹了口气:“起来吧。一个大男人,成天跪来跪去,像什么样子。”
演凌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但依然低着头,不敢看冰齐双。
“但你要记住,”冰齐双的声音依然严厉,“你要知道这个家谁是主人。”
“是的是的,夫人。”演凌连连点头,“夫人是主人,夫人是主人。”
冰齐双不再理他,转身走回内室。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粥煮好了叫我。”
“是是是!”演凌连忙应道。
等内室门关上,演凌才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看着那扇门,心中既有畏惧,也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都翻不了身了。在这个家里,冰齐双永远是主人,他永远是那个被管束的。
但他也明白,如果没有冰齐双,这个家可能早就散了。她虽然凶,但精明能干,持家有道,也给他生了个儿子。而且,她从未真正阻止过他做刺客——虽然会骂他鲁莽,但每次他出去执行任务,她都会在家等他,为他准备好一切。
这样的夫人,也许凶一点,但至少是真心为他好。
演凌摇摇头,不再胡思乱想,继续干活。
他将腌肉剁碎,和干菜一起扔进锅里,和淘好的小米一起煮。很快,厨房里飘出食物的香气。
他又从地窖里拿出些腌菜,切了一小碟。虽然简单,但在这暴雪天气里,能有一口热粥、一碟咸菜,已经是奢侈。
粥煮好后,他先盛了两碗,端进内室。冰齐双正在哄儿子演验,见粥来了,点点头,接过去。
演凌又盛了一大锅,准备送到地窖。地窖里有三十七个人,每人只能分一小碗,勉强果腹。
他端着锅,走到地窖口,打开锁,掀开盖板。一股混浊的气息涌出——那是三十七个人呼吸、出汗、甚至排泄的味道。
“吃饭了。”他朝下面喊了一声,然后顺着梯子爬下去。
地窖里昏暗,只有两个炭盆的火光提供照明。三十七个人或坐或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见到演凌下来,有些人眼中闪过恐惧,有些人则是麻木。
演凌将锅放在地上,又从上面拿下一摞碗和勺子。
“每人一碗,自己盛。”他冷冷地说,“别抢,抢的人没得吃。”
众人默默排队,没人敢抢,也没人敢说话。经历了暴雪中的生死挣扎,他们现在只求活命,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三公子运费业也排队领粥。他端着那碗稀薄的粥,看着里面零星几块肉末和干菜,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哀。曾几何时,他锦衣玉食,山珍海味都吃腻了。而现在,这一碗糙米粥,竟让他觉得珍贵。
他默默走到角落,小口喝粥。粥很烫,但在这寒冷的地窖里,烫反而让人感到温暖。
银光阳也领了粥,但他没有立即喝,而是看着演凌,眼神复杂。这一路上,他看尽了演凌的冷酷,但也看到了演凌在暴雪中的挣扎。这个刺客,并非完全无情,只是被生存和利益驱使。
但他不会因此原谅演凌。那些死在雪中的人,那些被抛弃的人,都是演凌造的孽。
演凌感受到了银光阳的目光,但没有理会。他等所有人都领了粥,才爬出地窖,重新锁好盖板。
回到主屋,他自己也盛了碗粥,坐在厨房里默默喝。粥很烫,很香,但他吃得索然无味。
窗外,暴雪仍在继续。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雪埋葬了。
同一时间,湖北区与河南区交界处。
这里离湖州城还有一百多里,但积雪情况同样严重。暴雪持续不断,积雪深达一丈五以上,完全掩埋了道路、田野、丘陵。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和狂舞的雪幕。
在这片白色的地狱中,六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艰难前行。
正是耀华兴、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红镜武、红镜氏、赵柳六人。
他们从南桂城出发已经两天,但在这种天气下,两天只走了不到五十里。暴雪、严寒、深雪,每一样都是致命的障碍。
此刻,他们正采用一种特殊的前进方式——像虫子钻窝一样,在雪中挖掘隧道,缓慢爬行。
赵柳走在最前面,她身材最娇小,最适合探路。她整个人几乎完全埋在雪中,只露出头部,用双手在前方挖掘,开辟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隧道。
这种方式极其耗费体力,但有一个好处:雪中温度比外面高得多。
在记朝人的经验中,积雪有保温作用。雪外气温零下二十五度,但雪层内部,尤其是深雪层内部,温度可能只有零下五度甚至零度。这是因为雪是不良导体,能有效隔绝外界的严寒。
所以,与其在雪面上顶着狂风暴雪前进,不如在雪下挖掘隧道。虽然慢,但安全,也相对“温暖”。
“这个暴雪还真是前所未有啊。”赵柳一边挖掘,一边喘息着说。她病刚好,体力本就不足,这样高强度的工作让她几乎虚脱。
但她不能停。因为一停,后面的队伍就都停了。
葡萄氏-林香跟在她后面,接话道:“就算是换成前年的公元六年冬天,也未必有现在这么猛烈。”
公元六年冬天,记朝也经历了一场大暴雪,但规模和持续时间都不如这次。那场雪导致数百人冻死,数千房屋倒塌,被记为“六年雪灾”。而今年这场雪,才刚开始几天,就已经比那年更严重。
红镜武跟在葡萄氏-林香后面,虽然疲惫,但嘴上依然不闲着:“哼,我伟大的先知一定能让这个暴雪天气有来无回!敢来这里折磨我们,我看他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在说“他们”,仿佛暴雪是有意识的存在。这是记朝人常见的思维方式——将自然灾害人格化,认为是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作祟。
然而吹牛终究是吹牛,改变不了自己被埋在雪中的事实。红镜武刚说完,就一头撞在前面的雪壁上——赵柳挖的隧道太窄,他分心说话,没注意转向。
“哎哟!”他痛呼一声,鼻子撞得生疼。
红镜氏在他后面,冷冷道:“哥,看着路。”
红镜武讪讪闭嘴,专心跟进。
耀华兴在队伍中间,她一边爬,一边观察四周。隧道虽然狭窄,但相对安全。只是这种前进方式太慢了,照这个速度,要走到湖州城,恐怕得半个月。
而且,他们携带的干粮有限,只够七天。如果七天内到不了湖州城,或者找不到补给,他们自己也会有危险。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她对前面的赵柳说,“或者,找个地方上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前进方式。”
赵柳喘息着回答:“耀姐姐,上面的风太大了,根本站不住人。而且能见度太低,上去也看不清方向。”
这是实话。暴雪中,能见度不足五步,狂风能将人吹倒。在雪下挖掘隧道,虽然慢,但至少能保证方向——他们一直朝着北方挖,这是去湖州城的大方向。
“那就继续吧。”耀华兴无奈道。
队伍继续在雪中缓慢蠕动。每个人都在与寒冷、疲惫、缺氧搏斗。隧道狭窄,空气流通差,他们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停下来,用工具在头顶戳个透气孔。
但戳透气孔也有风险——一旦戳开,外面的冷空气会涌入,造成巨大的温差交锋。这种温差不仅会让人感到不适,还可能引发所谓的“季节性疾病”——记朝人对因气候急剧变化引发的感冒、发烧等病症的统称。
所以,他们必须小心控制透气孔的大小和频率,既要保证空气流通,又要避免温差过大。
这是一种精细的平衡,需要经验和技巧。幸好,他们中有人有这方面的知识。
“停一下,”红镜氏忽然说,“我感觉呼吸有点困难,需要透气。”
她在队伍最后,离透气孔最远,最先感到缺氧。
赵柳停下来,用手中的短镐在头顶小心地戳了一个小孔。立刻,一股刺骨的寒风涌入,隧道里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快点,透完气就堵上。”耀华兴催促。
红镜氏深呼吸了几口,虽然空气冰冷,但至少是新鲜的。然后赵柳迅速用雪块堵住小孔,隧道里的温度又慢慢回升。
这个过程重复了几次,队伍继续前进。
他们一边爬,一边聊天——这是为了保持清醒,也是为了鼓舞士气。
“你们说,三公子现在怎么样了?”葡萄氏-寒春忽然问。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三公子运费业,但没人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如果他已经死了,他们这一趟就毫无意义。如果他还活着,但被卖掉了,他们也很难救回来。
“他一定还活着。”耀华兴坚定地说,“他穿着厚棉袍,而且演凌需要他换赏金,会想办法保护他。”
这话她说了很多遍,既是对同伴说,也是对自己说。她必须相信三公子还活着,否则就没有前进的动力。
“希望如此。”葡萄氏-林香轻声道。
红镜武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知道,在这种天气下,活下来本身就是奇迹。三公子那种娇生惯养的人,能创造奇迹吗?
他不知道。
队伍继续在雪中爬行。时间变得模糊,空间也变得模糊。只有无尽的雪,无尽的寒冷,和心中那一点微弱的希望。
隧道蜿蜒向前,像一条白色的蚯蚓,在这片被雪埋葬的大地上,缓慢但坚定地向着北方,向着湖州城,向着那个可能已经死去也可能还活着的人前进。
暴雪仍在继续,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彻底冻结。
但至少,还有六个人,没有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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