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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院坝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唐老三那边已经将猪开了膛。他屏息凝神,手握尖刀,沿着猪腹部那条微微凹陷的中线,稳稳地一刀划下。

这一刀考验的是几十年手上功夫的积淀——不能深,深了划破内脏,污了肉;不能浅,浅了剥不开。刀锋过处,皮层和厚厚的脂肪层顺从地分开,像拉开一道厚重的帷幕,露出了里面鲜红、温热、结构复杂的内脏世界。

一股更浓郁、更原始的热气猛地从开口处蒸腾而起,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这热气里饱含着一头生命最终凝结的全部能量,带着强烈的、不容忽视的生命气息,甚至有些腥膻,却又奇异地混合着脂肪的微甜。

最引人注目的是破开胸膛后,胸腔里那团尚未完全流尽、已然凝固的暗红色血块,当地人称“停仓血”。

唐老三眼睛一亮,嘿嘿一笑,也不嫌脏,伸手进去,温热黏腻的触感传来,他稳稳一捞,就抓出了一团拳头大小、颤巍巍的凝血。

“停仓血,好东西呀!”他朗声笑道,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大补!屠夫的辛苦钱,第一口就得尝这个!”说完,在唐哲和沈阳有些惊愕的注视下,径直把那团暗红的血块往嘴里一塞,脖子一仰,“咕咚”一声就吞了下去,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嗬!”沈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头动了动,忍不住问道,“三哥,你……你就这样生吃下去?不觉得腥臭吗?好歹蘸点盐啊!”

唐老三用手背抹了抹嘴,手背上和半边脸颊都沾上了暗红的血迹,他却毫不在意,反而有种酣畅淋漓的痛快。“你小子,不懂了吧?”他咂咂嘴,仿佛在回味,“不会吃停仓血的屠夫,算不得真正的屠夫!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一头猪,这停仓的血不能太多,多了说明放血没放干净,肉容易坏;也不能一点没有,没有那就是手艺不到家,血放得太狠。你看我刚才吃的这一坨,不大不小,正好,也就两个汤粑大小,温温热热,一口闷下去,提神醒气!”

他看了一眼唐哲他们几个人,补充道:“这东西,就讲究个新鲜劲,离了膛,见了风,再过一会儿就不是那个味了。腥?那是你们不会吃。我们吃的是这一口‘活气’!”

唐哲和沈阳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又是佩服又是难以消受的复杂表情。这个小插曲,充满了粗犷的行规色彩,是属于屠夫这个行当里某种近乎仪式感的传承。

插曲过后,工作继续。

唐老三和唐援朝配合,小心翼翼地将内脏一一取出:深红色的心脏似乎还在微微收缩;紫褐色的肝脏沉甸甸、滑腻腻;粉白色的肺叶布满蜂窝状的结构;灰白色的猪肚厚实有弹性;还有那盘曲蜿蜒的肠子,需要格外耐心处理。心、肝、肺、肚、肠,分门别类放入不同的木盆或瓦盆里。

猪肠的清洗是项细致麻烦的活,要先把肠子里的内容物大致倒空,再用温水初步冲洗,接着还要用筷子或细棍翻过来,用盐、面粉或草木灰反复搓洗,去除黏液和异味。

这活儿费时,通常要等主要的肉分切妥当后再专门处理。

唐孝贤一直在一旁打下手,此时看着摊开在案板上的两扇白里透红、肥瘦相间的猪肉,尤其是那脊背和肋条上方覆盖着的厚厚脂肪层,忍不住伸出粗糙的手指比了比,啧啧赞叹:“二哥,这猪真是养得好!”

说着,用手在膘上比划了一下:“这膘,足有四指厚。”

唐自立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自豪笑容,那是一种付出得到丰厚回报的满足。“一天三顿,精料粗粮搭配着,从不含糊。你嫂嫂伺候这猪,比伺候祖宗还上心。”他开了个玩笑,随即用更朴实的语言形容,“那泔水瓢的把儿,都快被她拿玉(磨光滑)了!”

“拿玉了”是本地土话,形容物件因为长期使用,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如玉石。这话形象地道出了安秀芹每日不厌其烦、辛勤喂养的细节。

一头好猪的养成,不仅靠好饲料,更靠日复一日的耐心和照料。

阳光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地铺满了整个院坝,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光线下,刮净的猪皮白得晃眼,新鲜的猪肉纹理分明,肥膘如雪,瘦肉似玫瑰,关节处软骨泛着淡淡的青玉色。

男人们开始分割猪肉,砍刀与厚实的案板碰撞,发出沉稳有力的“咚咚”声,谈论着哪块肉适合做刨汤片,哪块该腌腊肉,哪块最好趁新鲜红烧。

厨房里,大铁锅的水滚了,安秀芹将第一批切好的五花肉块和几根大骨放进沸水中焯煮,另一口锅里,猪血旺已经凝固定型,被划成方方正正的块,在清水中养着。

周淑芬切着酸萝卜和泡辣椒,空气里开始弥漫出酸香辛辣的诱人气息。沈月坐在灶膛前,不时添一把柴,火光将她专注的侧影投在土墙上,随着火焰跳动。

堂屋内,炭火依然温暖。郝好的故事已经从火车讲到了动物园,讲到了高高的楼房和夜晚亮如星河的灯光。

唐婉和唐乐听得入了迷,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仿佛透过郝好的描述,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神奇的世界。

三个空间,三种声音,却被同一种温暖而充实的生活气息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食物的香气、炭火的暖意、劳作的热闹、孩童的好奇、还有那刚刚完成的、带着某种原始生命力的屠宰仪式……所有这些,共同编织成乡村腊月里最寻常却又最丰饶的一天。

很快猪肉也分好了,锅里的饭菜也熟了,罗玲抱着娃儿,牵着沈国章;唐龙唐虎以及唐老三和唐援朝他们一家子,都到了桃子坪这里来。

原本单家独户清静的小屋,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堂屋里一共摆了三张八仙桌。

女人和小娃儿都围坐在两张小八仙桌上面,中间那一张高八仙桌上,摆满了菜品,有饭有菜,却没有人坐上去。

所有人都没有动筷子,唐自立把手洗干净了,从香火龛上取下纸钱和香来,郑重其事地点起,这是赶年祭祖和烧年纸一起的仪式。

唐哲跑到屋外,点燃了一挂鞭炮,等纸钱烧完之后,郝好作为林城来的贵客,被请到了上席,首位坐下来,然后大家才开始动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