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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从没主动开口求过唐哲办什么事。从小环境的原因,许多事情宁可自己咬牙硬撑,也不愿轻易欠下人情。

这会儿见他话说得郑重,脸色也少见地严肃,唐哲不由得也收起了脸上的随意,身子往前倾了倾,正色道:“大阳哥,你我两弟兄,光屁股耍到大的交情,有哪样事情,你就直杠杠地说嘛。搞得这么弯酸,我都觉得浑身不自在了。”

沈阳被他这么一说,黝黑的脸膛在火光下显得更红了。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话到嘴边,像是被那热气堵住了,咽回去,又鼓起来,最后,终于还是带着点豁出去的劲儿,低声说了出来:“唐哲,你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林城了。你屋头那支枪,就是那杆五六式半自动,你看……能不能……能不能卖给我?”

这话一出,不光唐哲愣了一下,连旁边正低头纳鞋底的罗玲,还有依偎在唐哲身边的沈月,都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向沈阳。

堂屋里原本轻松说笑的气氛,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石头,微微凝滞了一下。

八家堰这地方,山高林密,除了民兵连保管着几条老旧的“汉阳造”和几杆五六式,私人手里也零星有几杆土火铳,那是祖辈传下来打野物、看家护院用的。

唐哲那杆中正式半自动,在这十里八乡都是独一份的“好家伙”。自从唐哲去了林城,秋收过后农闲,沈阳的心思也活络起来。

他学着唐哲早年的样子,偶尔上山去下几个套索,设点陷阱,或者到河边去摸鱼抓虾。虽然收获远不能和唐哲当年比,但隔三差五也能给家里的饭桌添点荤腥,让一家老小打打牙祭。

可这毕竟是小打小闹。真正让他对那杆枪渴望到极点的,是上次在麻黄岭的遭遇。

他当时远远看到的那个巨大白影,那可是比野猪还要大的巨物,在他心里已经笃定是头“野牛”。几百斤肉啊!堆起来像座小山!要是能打到,别说今年过年,就是明年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家人的油水都有了着落。

虽然麝牛脂肪少,但那也是实实在在的肉!在这个粮食勉强够吃、油荤金贵的年头,不管什么肉,只要能进嘴,嚼起来都是无上的美味,能香掉人的舌头。

那杆枪,在他眼里,就不再是简单的铁家伙,而是能带来丰足、改变家人生活的“神兵利器”。

唐哲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暖意散开。他放下碗,看着沈阳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渴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忽然笑了笑,摇了摇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不能。”

这两个字,像两粒冰雹,砸在温暖的堂屋里。沈阳脸上的期待和紧张瞬间冻结,然后化作浓浓的尴尬和失落,迅速蔓延开来。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却比哭还难看,只好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补丁叠补丁的裤子。罗玲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轻轻叹了口气,只有沈国章像没事人一样,靠在墙上抽着旱烟。

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些,变得有些沉滞,只有火盆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沈月悄悄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捅了捅唐哲的大腿。那可是她亲哥!就算唐哲舍不得那枪,或者有什么别的考虑,也不能当着郝好这个“外人”的面,这么干脆、这么不留情面地拒绝啊。太伤面子了。

感受到沈月的小动作,唐哲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不再是刚才那种简单的拒绝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了然和亲昵的无奈。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大阳哥,你呀……想用枪,随时去我屋头,找我妈拿就是,她晓得放在哪里。两弟兄之间,还谈啥子‘卖’不‘卖’的?那不见外了嘛?二狗给我那些子弹还剩下两百多发,都还在箱底压着,你省着点用,细水长流,够你用好几年了。只是有一点,用的时候千万小心,莫走了火,也莫打到不该打的东西。”

峰回路转!沈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黯淡一扫而光,瞬间被点亮,咧开嘴,露出憨厚又释然的笑容:“我就晓得!我就晓得你娃儿没得这么小气!刚才吓我一跳!”

唐哲笑着摇摇头,然后脸色又正经了些,说道:“不过,枪的事好说。我倒是真有另外一桩事,想和你好好商量一下。”

“哪样事?你说。” 沈阳坐直了身子,眼神认真起来。他能感觉到,唐哲要说的,恐怕不是小事。

唐哲看着他,目光平静却有种穿透力:“大阳哥,现在国家政策都放开了,改革开放的春风都吹了一年了。外头,尤其是城里头,变化一天一个样。你……就从来没想过,也出去闯一闯?看看外头的世界?”

“出去……闯一闯?” 沈阳像是被这个突然的问题击中了,整个人愣在那里,眼神有些茫然,又有些被勾起的、连自己都没太察觉的微光。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正经八百地想过。

一来,政策刚放开不久,消息传到这大山深处本来就慢,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他虽然跟着唐哲卖黄鳝尝到了点甜头,挣了些活络钱,可骨子里,还是觉得那有点像“投机倒把”,是“不务正业”,心里总没那么踏实。不像种地,一锄头下去一个印,收了谷子交了公粮,剩下的才是自己的,虽然穷点,但睡得安稳。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家里有沈国章这么个“老祖宗”。老爷子快八十了,身子骨虽说还算硬朗,但毕竟年纪在那里,说不上哪天就有个头疼脑热,甚至卧床不起。父亲在地区工作,常年顾不了家。自己是长孙,是家里现在的主心骨,要是自己也拍拍屁股走了,把老人丢给母亲和婆娘,他于心何忍?在村里也会被人戳脊梁骨,骂不孝。

第三,娃儿还小,刚会跌跌撞撞走几步。自己要是出去了,家里田里的重活、山上的力气活,就全压在母亲安秀芹和妻子罗玲两个女人肩上。

母亲年纪也大了,罗玲虽然能干,但终究是女人家。沈醉亭倒是恢复了工作,还升了职,工资不低,就算一家人啥也不干,靠她也能养活。

可他沈阳是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家里的地要是荒了,在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山村里,他这张脸往哪儿搁?脊梁骨都得被人议论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