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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狍子的那天晚上,王谦决定犒劳大家一顿。

连着几天在山里转悠,打猎、剥皮、卸肉、腌肉,每个人都累得够呛。黑皮的体重掉了好几斤,原先紧绷绷的皮袄现在穿在身上直晃荡。栓柱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一说话就渗出血珠子。大壮的手掌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二柱、铁蛋、石头的脸上也被树枝划得一道一道的,活像花脸猫。王晴更惨,她的手背被灌木丛划了好几道口子,虽然不深,可刮得一道一道的,像被猫挠了似的。

王谦看在眼里,疼在心上。这些年轻人跟着他进山,吃苦受累从没喊过一声累,他心里有数。得让大家吃顿好的,补补身子,鼓鼓劲儿。

“今天不做粥了。”王谦站在火堆旁,拍了拍手,把大家召集过来,“今天炖肉。把那扇野猪排拿出来,烤一扇,炖一锅,再炒几个菜。咱们好好吃一顿。”

黑皮一听,眼睛都亮了:“谦哥!真的?”

王谦笑了:“真的。今天管够,想吃多少吃多少。”

大壮咽了口唾沫,瓮声瓮气地说:“谦哥,我能不能多吃点?”

王谦拍了拍他的肩膀:“能吃多少吃多少。今天不限制。”

大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栓柱蹲在火堆旁,往火里添了几根干柴,说:“谦叔,我来烧火。我烧火烧得好。”

王谦点点头:“行。你烧火。黑皮,你去把那扇野猪排从雪坑里挖出来。大壮,你去捡柴,多捡点,今天得烧不少柴。二柱,你去取水,把锅刷干净。铁蛋和石头,你们俩去采点野菜,蕨菜、山葱、老山芹都行,多点花样。王晴,你帮着切菜。”

大家各就各位,忙活开了。

黑皮跑到营地北边的背阴处,扒开雪坑,从里面把那扇野猪排挖了出来。野猪排冻得硬邦邦的,上面还沾着雪粒子,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把野猪排扛在肩上,快步走回营地,往案板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

“谦哥,这扇排骨不小啊。”黑皮说,“少说有十几斤。”

王谦走过来看了看,点点头:“不小。够咱们八个人吃的了。先把排骨解冻,放在火边烤烤,别烤熟了,解冻就行。”

黑皮把排骨架在火堆旁边的石头上,离火不远不近,刚好能解冻又不会烤熟。

王谦从背包里掏出调料。盐巴、花椒、大料、桂皮、干辣椒,一样一样地摆在石头上。这些调料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杜小荷给装的,用油纸包包好了,塞在背包的夹层里。进山之前他还嫌带多了,现在看看,一样都没白带。

“谦哥,你带的东西还挺全乎。”黑皮看着那些调料,眼睛都直了。

王谦笑了笑:“打猎不光会打,还得会吃。你打着了不会做,那也是糟蹋东西。我爹常说,一个好猎手,首先得是个好厨子。你自己都不会做,打回来的东西咋吃?”

栓柱蹲在锅台旁边,一边烧火一边问:“谦叔,野猪肉咋做好吃?”

王谦说:“野猪肉跟家猪肉不一样,家猪肉肥,随便怎么做都香。野猪肉瘦,得讲究做法。做不好,又柴又硬,嚼不动。做好了,比家猪肉香一百倍。”

他从案板上拿起一块野猪肉,用刀切成薄片。肉还在半冻状态,切起来不费劲,一刀一片,厚薄均匀。切好的肉片码在盘子里,红白相间,纹理清晰,看着就有食欲。

“这是里脊肉,”王谦指着肉片说,“野猪身上最嫩的地方。一头野猪就只有两条里脊,每条也就一两斤。这肉不能炖,炖了就老了。得爆炒,大火快炒,几下就出锅,又嫩又香。”

切完里脊,他又切了一大盘五花肉。野猪的五花肉不像家猪那么肥,肥瘦相间,一层红一层白,像千层糕似的。

“五花肉炖着吃最好。”王谦说,“炖烂糊了,肥的不腻,瘦的不柴,入口即化。炖的时候放点土豆、粉条,那味道,绝了。”

切完五花肉,他开始处理那扇排骨。排骨解冻得差不多了,他用刀把排骨一根一根地劈开,然后放在盆里,用清水泡着,把血水泡出来。

“排骨烤着吃最香。”王谦说,“用盐、花椒、大料腌一会儿,架在火上烤,烤得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流油。”

王晴蹲在旁边,拿着笔记本,把王谦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野猪肉,里脊爆炒,五花肉炖煮,排骨烧烤。她写完了,抬起头问:“哥,野猪肉炖多长时间最好?”

王谦想了想,说:“至少炖一个时辰。炖的时间短了,肉硬,咬不动。炖一个时辰以上,肉就烂了。要是用铁锅炖,小火慢炖,炖上两个时辰,那肉就跟豆腐似的,入口就化。”

王晴在本子上写道:铁锅炖野猪肉,小火慢炖两时辰,入口即化。

铁蛋和石头采了一筐野菜回来,有蕨菜、山葱、老山芹,还有一小把黄花菜。他们把野菜放在溪水里洗干净,滤干水分,拿回来给王谦。

王谦看了看野菜,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蕨菜炒肉,山葱炒鸡蛋,老山芹炖汤,黄花菜凉拌。今天菜够丰盛的。”

二柱把铁锅刷得干干净净,架在火上。王谦往锅里倒了一勺猪油,油热了,放进葱姜蒜爆香,然后把切好的五花肉倒进锅里,大火翻炒。肉在锅里滋滋地响,颜色从红变褐,香气扑面而来。

炒到五花肉表面微微焦黄,王谦加了一瓢水,放了几片姜、几颗大料、一小块桂皮、几个干辣椒,又加了一勺盐,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炖上,不用管了。”王谦拍了拍手,开始处理排骨。

他把排骨从盆里捞出来,沥干水分,放在案板上,撒上盐、花椒粉、大料粉,用手揉搓,让调料均匀地附着在排骨表面。揉搓完了,他把排骨码在盘子里,放在一边腌制。

“腌半个时辰,入味了再烤。”王谦说。

接下来是爆炒里脊肉。他把铁锅烧得滚热,倒了一勺猪油,油热得冒烟了,放进葱姜蒜和干辣椒,爆出香味,然后把切好的里脊肉片倒进锅里,大火快炒。肉片在锅里翻滚,几秒钟就变了颜色。他撒了一小把盐,又翻炒了几下,出锅装盘。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肉片又嫩又滑,颜色红亮,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黑皮忍不住伸手抓了一片塞进嘴里,烫得直咧嘴,可还是嚼着咽下去了:“谦哥!好吃!太好吃!”

“没出息。”王谦笑着骂了一句,“等会儿大家一起吃,你急什么?”

黑皮嘿嘿笑了,把手缩回去。

接下来是蕨菜炒肉。王谦把野猪肉切成丝,用盐和酱油腌了一下,下锅爆炒,炒到肉丝变色,放进切好的蕨菜,大火翻炒几下,出锅。蕨菜又脆又嫩,肉丝又香又滑,两样配在一起,绝配。

山葱炒鸡蛋更简单。王谦把山葱切成段,打了几个鸡蛋搅散,锅里放油,先把鸡蛋炒熟,盛出来,再放油炒山葱,然后把鸡蛋倒回去,翻炒几下,加盐出锅。山葱的香味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闻着就流口水。

老山芹炖汤。王谦把老山芹切成段,放进锅里,加水煮开,然后放了几块野猪骨头,煮了半个时辰,汤变成了浓浓的白色,又鲜又香。出锅前撒了一小把盐,不用放别的调料,原汁原味最好喝。

黄花菜凉拌。黄花菜用开水焯一下,捞出来过凉水,挤干水分,放盐、醋、辣椒油,拌匀了就行。又酸又辣又脆,开胃得很。

排骨腌好了。王谦让人在火堆旁边搭了几根木棍,把排骨架在木棍上,用炭火烤。炭火不像明火那么冲,烤出来的肉外焦里嫩,不会外面糊了里面还是生的。排骨在炭火上滋滋地响,油一滴一滴地滴在炭上,冒出一股股白烟,香味飘得满营地都是。

黑皮蹲在烤架旁边,盯着排骨,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王谦笑着说:“别着急,烤熟还得一会儿呢。”

黑皮咽了口唾沫:“谦哥,我忍不住了。”

王谦说:“忍不住也得忍。没烤熟吃了拉肚子。”

黑皮只好忍着,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排骨。

排骨烤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表面变成了金黄色,油汪汪的,看着就馋人。王谦用筷子扎了扎,扎透了,熟了。他让大家拿碗过来,每人分了一根排骨。

黑皮接过排骨,顾不得烫,张嘴就咬。排骨烤得外焦里嫩,表面脆脆的,里面嫩嫩的,咬一口,肉汁在嘴里爆开,又香又浓。他啃得满嘴是油,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谦哥!”黑皮含混不清地说,“这排骨,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栓柱啃着排骨,也连连点头:“谦叔,你这手艺,开个店都行。”

大壮不说话,闷头啃排骨,一根接一根,连啃了三根。二柱、铁蛋、石头也啃得满脸是油,连手指头都舔干净了。

王晴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啃着排骨。她啃得很仔细,把骨头上的每一丝肉都啃干净了,然后把骨头放在一边,在笔记本上写道:烤野猪排,炭火慢烤,外焦里嫩,味香肉美。

炖肉也好了。王谦揭开锅盖,一股浓烈的肉香扑面而来,馋得大家直咽口水。五花肉炖得烂糊,肥的透明发亮,瘦的呈深褐色,用筷子一夹就断。汤上面漂着一层油花,金黄金黄的,看着就有食欲。

王谦每人盛了一碗炖肉,又盛了一碗汤。肉炖得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嚼在嘴里满口香。汤又浓又鲜,喝一口暖到心窝子里。

黑皮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着汤,吃着肉,吃得满头大汗。他一边吃一边说:“谦哥,这汤真好喝。比俺娘炖的还好喝。”

王谦笑了笑:“你娘炖的是家猪肉,我炖的是野猪肉,能一样吗?”

黑皮说:“不一样。野猪肉香多了。”

栓柱说:“谦叔,你炖肉的时候放了啥?咋这么香?”

王谦说:“没啥。就是葱姜蒜、花椒大料、干辣椒。野猪肉本身香,不用放太多调料。放多了反而把肉味儿盖住了。”

王晴在本子上写道:炖野猪肉,调料不必多,葱姜蒜花椒大料干辣椒即可,保留肉的原味。

大家围着火堆,吃着肉,喝着汤,啃着排骨,一个个撑得直打嗝。黑皮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干净了,用饼子把碗底擦了一遍,塞进嘴里,嚼着咽下去了。

“谦哥,”黑皮摸着肚子,满足地说,“今天这顿饭,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

王谦笑了:“那是你没吃过更好的。等秋天打了熊,熊掌炖了,那才叫好吃。”

黑皮眼睛一亮:“谦哥,熊掌咋做?”

王谦说:“熊掌做法多。红烧、清炖、扒烧都行。最地道的是红烧熊掌,先把熊掌用火烧一下,把毛烧干净,然后用温水泡,把皮泡软了,刮洗干净。然后下锅炖,炖上一天一夜,炖烂糊了,再加调料红烧。那味道,没法形容,你吃了就知道。”

大壮问:“谦哥,你做过熊掌?”

王谦说:“做过。前年打了一头熊,熊掌拿回家炖了。我爹说好吃,小荷也说好吃。小山那时候才一岁多,也吃了好几口。”

王晴问:“哥,熊掌是啥味儿的?”

王谦想了想,说:“糯。跟猪蹄子有点像,可比猪蹄子糯多了。猪蹄子炖烂了是软的,熊掌炖烂了是糯的,入口即化,不用嚼,抿一下就化了。而且不腻,吃多少都不腻。”

黑皮咽了口唾沫:“谦哥,咱们啥时候去打熊?”

王谦说:“不急。先把这些肉收拾好,腌好熏好,再去找熊。熊跑不了,山上就那么多地方,我知道它藏在哪儿。”

栓柱问:“谦叔,你咋知道熊藏在哪儿?”

王谦说:“经验。熊冬眠的地方叫熊仓,一般在背风、向阳、干燥的地方。石缝里、树洞里、山坡的凹坑里,都有可能。你找到了熊仓,熊就在里面。春天熊出仓之后,不会跑太远,就在仓附近转悠,吃草芽子、吃蚂蚁、吃鱼虾。你在熊仓附近找,准能找到。”

王晴在本子上写道:熊仓,背风、向阳、干燥处,石缝、树洞、山坡凹坑。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王谦坐在火堆旁,抽着烟袋,看着大家满足的样子,心里也高兴。这次进山,虽然犯过错,破了规矩,可总的说来收获不小。鹿打了两头,野猪打了六七头,狍子打了两只,肉够吃好一阵子的了。皮子也能卖不少钱,鹿茸、鹿尾巴更是值钱的东西。

黑皮吃饱了,躺在松枝床上,摸着肚子,打着饱嗝说:“谦哥,你说山神爷是不是也喜欢吃肉?”

王谦笑了:“山神爷啥都吃。你给他上供,不管啥东西,他都收。关键是你的心意,心意到了就行。”

栓柱问:“谦叔,你见过山神爷吗?”

王谦摇摇头:“没见过。谁也没见过。可你进山时间长了,就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刮风下雨、打雷闪电、野兽出没,都是山神爷的意思。你敬他,他就保佑你。你不敬他,他就收拾你。”

大壮问:“谦哥,你怕不怕山神爷?”

王谦说:“怕。咋不怕?可这怕不是害怕的怕,是敬畏的怕。你对山神爷有敬畏之心,就不敢胡来,就不敢破规矩。我觉得,这是好事。”

王晴在本子上写道:山神爷,山里人的信仰,敬畏山林,不破规矩。

夜深了,大家陆续钻进帐篷里睡了。王谦坐在火堆旁,望着天上的星星。白狐趴在他脚边,黑风、闪电、雷霆趴在她旁边,一个个眯着眼睛。

远处传来狼嚎声,很远,很弱,像是在山的那一边。王谦听着那声音,心里很平静。那是山的声音,是林子的声音,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有这声音在,他就知道,山还在,林子还在,日子还能过下去。

他往火里添了几根柴,裹紧皮袄,靠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今晚的梦,一定是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