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王谦就醒了。
昨晚睡得不踏实,心里总惦记着那群跑散的野猪。野猪这东西,记性好得很,你在哪儿打过它,它以后就绕着那儿走。可也有例外,有些野猪群胆子大,被打了也不跑远,就在附近转悠,过几天又回来了。王谦琢磨着,那群跑散的野猪可能还在附近,今天得去看看。
他坐起来,白狐立刻从脚边抬起头,竖着耳朵看着他。黑风、闪电、雷霆三只小狗崽还睡着,挤成一团,小肚皮一鼓一鼓的。王谦轻手轻脚地钻出帐篷,没有惊动其他人。
清晨的山林格外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雾气弥漫在林间,白茫茫的,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了。草叶上挂满了露珠,亮晶晶的,像一颗颗珍珠。王谦的靰鞡鞋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露水打湿了鞋面,凉飕飕的。
他蹲在火堆旁,往余烬里添了几根干柴。火很快就着了起来,火苗舔着干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他把铁锅架上,添了半锅水,又从背包里掏出小米和野猪肉干,放进锅里,熬了一锅粥。
粥的香味飘了出去,黑皮第一个醒了。他从帐篷里钻出来,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鸡窝,打着哈欠说:“谦哥,你咋又起这么早?”王谦说:“睡不着。今天去昨天打野猪的地方看看,那群跑散的野猪可能还在附近。”
黑皮一下子精神了:“真的?那咱们今天还打?”
王谦说:“看看再说。野猪群要是还在,就打。要是跑了,就不追。”
栓柱也醒了,从帐篷里钻出来,蹲在火堆旁,搓着手说:“谦叔,那群野猪能回来吗?昨天枪响得那么厉害,吓都吓跑了。”
王谦说:“不一定。野猪这东西,看着笨,其实精得很。有的野猪群胆子小,一吓就跑远了,再也不回来。有的野猪群胆子大,被打了几头也不跑,就在附近转悠。得看它们的习性。”
大壮、二柱、铁蛋、石头也陆续起来了,一个个蹲在火堆旁,等着吃早饭。王晴最后一个出来,她钻出帐篷的时候还打着哈欠,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印子。
吃过早饭,王谦背上猎枪,带上白狐和猎狗,带着大家往昨天打野猪的地方走。雾气还没散,十步之外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楚。王谦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地面。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昨天打野猪的地方。地上还有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苍蝇围着转。野猪的痕迹还在,可野猪群已经不在了。
王谦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地上有很多野猪的脚印,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他顺着脚印往前走,走了几十步,脚印分成了两路,一路往北,一路往西。
“散开了。”王谦说,“往北的是一群,往西的是一群。往北的脚印大,是大猪。往西的脚印小,是猪崽。”
黑皮问:“谦哥,追哪路?”
王谦想了想,说:“追大的。猪崽没多少肉,打了白打。”
他带着大家顺着往北的脚印追。脚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新鲜。有些脚印的边缘还没有被风吹圆,是今早留下的。王谦心里有数了,这群野猪没跑远,就在北边的林子里。
追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片柞木林。林子不密,可灌木很多,密密麻麻的。地上铺满了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白狐突然停下来,竖起耳朵,朝着一片灌木丛低低地叫了一声。
王谦打了个手势,让大家蹲下来。他慢慢地拨开灌木,看见了那群野猪。
大大小小七八头,为首的是两头大母猪,一头公猪,剩下的都是半大的猪崽,七八十斤的样子。它们正在拱地,低着头,用鼻子拱开枯叶,露出下面的草根和虫子,拱得泥土翻飞。
王谦数了数,七头。两头母猪,一头公猪,四头猪崽。公猪不大,也就两百来斤,獠牙还没长全。母猪大一些,每头少说三百斤,肚子圆鼓鼓的,奶头垂下来,一看就是正在哺乳的。
“这头公猪不能打。”王谦低声说,“还小,打了可惜。打那两头母猪。猪崽也别打,太小了。”
黑皮问:“谦哥,母猪带崽呢,能打吗?”
王谦犹豫了一下。母猪带崽,按规矩是不能打的。打了母猪,猪崽活不成。可这群猪崽已经不小了,七八十斤,快断奶了,离开母猪也能活。他想了想,说:“打。猪崽大了,能自己活了。”
他让大家散开,各就各位。黑皮从左边包抄,栓柱从右边包抄,大壮、二柱、铁蛋、石头从正面驱赶。王谦带着王晴爬到高处,占据有利地形。
“别开枪,等我信号。”王谦低声说。
黑皮从左边摸过去,快要靠近时,突然大喊一声。野猪群受惊了,四散奔逃。两头母猪朝右边跑,公猪朝左边跑,猪崽们跟着母猪,跑得飞快。
栓柱从右边冲出来,大喊一声,两头母猪转身往回跑。大壮、二柱、铁蛋、石头从正面冲出来,野猪群慌了,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在原地转圈。
王谦举起枪,瞄准了最大的一头母猪,扣动扳机。
“砰!”
母猪应声倒地。另一头母猪受了惊,朝王谦的方向冲过来。王谦来不及换子弹,从腰间拔出猎刀,准备迎战。可那头母猪跑到半路,突然拐了个弯,朝林子里跑了。公猪也跟着跑了,猪崽们跟在后面,一溜烟消失在了林子里。
“砰!”栓柱开了枪,没打中。
“砰!”黑皮开了枪,也没打中。
王谦站起来,朝大家喊:“别追了!追不上了!把打着的拖过来。”
大家跑过来,围着那头倒地的母猪。母猪很大,浑身黑毛,肚子圆滚滚的,奶头又红又肿。子弹正中胸口,一枪毙命。
黑皮蹲下来,摸了摸母猪的肚子,说:“谦哥,这母猪怀崽了吧?肚子这么大。”
王谦蹲下来,用手按了按母猪的肚子,硬邦邦的,确实像怀了崽。他皱了皱眉头,说:“怀了。快生了。”
栓柱问:“谦叔,那咋办?”
王谦沉默了一会儿,说:“打了就打了。下次注意点,怀崽的母猪不能打,这是规矩。今天是我没看清,我的错。”
他把猎刀抽出来,蹲下来,开始给母猪放血。黑皮端着碗接血,接了半碗,母猪的血就不流了。王谦看了看碗里的血,颜色发暗,不像公鹿的血那么鲜红。
“怀崽的母猪,血不好。”王谦说,“不喝了。倒了吧。”
黑皮把血倒在地上,用土掩了。
剥皮的时候,王谦特意割开了母猪的肚子,看了看里面的猪崽。五只,已经成形了,毛都长出来了,蜷缩在子宫里,小小的,还没有王谦的手掌大。
王晴蹲在旁边看,眼圈红了。她小声说:“哥,五只小猪崽,还没生出来就死了。”
王谦没说话,把母猪的肚子重新合上,用草绳捆好,继续剥皮。
大家都不说话了,默默地干活。剥皮,卸肉,腌肉,熏肉,谁都没有多说话。
忙活了大半天,才把野猪肉收拾好。王谦让人把肉用雪埋起来,又把母猪的皮子卷好,塞进背包里。
黑皮蹲在石头上,闷闷不乐地说:“谦哥,今天打得不好。”
王谦点点头:“嗯。不好。我的错。以后得看清楚再打。”
栓柱说:“谦叔,也不能全怪你。那母猪跑得快,你没来得及看清楚。”
王谦摇摇头:“没看清楚就是没看清楚。打猎的人,眼睛得比鹰还尖。看不清楚就不能开枪。今天幸亏是打死了,要是打伤了跑了,那才叫糟心。”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行了,别说了。回去吃饭。今天不打了,歇一天。”
大家收拾好东西,背上肉和皮子,往营地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气氛沉闷得很。
回到营地,二柱生火,大壮支锅,铁蛋和石头去取水。王谦从背包里掏出一块野猪肉,切成大块,放进锅里,加上水,放了几片姜和一小把花椒,大火煮开,小火慢炖。
肉熟了,大家围坐在火堆旁吃饭。肉还是那个肉,可吃起来没有昨天香了。王谦端着碗,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坐在石头上抽烟。
王晴端着碗,走到王谦旁边,蹲下来,小声说:“哥,你别难受了。谁都有犯错的时候。”
王谦摇摇头:“不是犯错的事儿。是规矩。规矩破了,山神爷就不给你饭吃。”
王晴说:“哥,你还真信这个?”
王谦说:“信。我跟你说过,你不敬山神爷,山神爷就不给你饭吃。今天破了规矩,打了怀崽的母猪,接下来几天可能啥都打不着了。”
王晴不信,可她没有再说什么。
黑皮走过来,蹲在王谦旁边,说:“谦哥,你别往心里去。不就是一头母猪吗?山里有的是野猪,不差这一头。”
王谦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懂。”
黑皮挠挠头,不说话了。
晚上,王谦没有讲故事,也没有讲狩猎经验,一个人坐在火堆旁,抽着烟袋,一句话也不说。白狐趴在他脚边,黑风、闪电、雷霆趴在她旁边,一个个眯着眼睛。
夜深了,大家陆续钻进帐篷里睡了。王谦没有睡,他坐在火堆旁,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王谦带着大家进山,转了一整天,连根兽毛都没看见。狍子没有,鹿没有,野猪没有,连兔子都没有。黑皮说邪门,栓柱说奇怪,大壮说不应该。王谦没说话,他知道,这是山神爷生气了。
第三天,又转了一整天,还是啥也没有。
第四天,王谦不带队了。他一个人坐在营地里,抽着烟袋,想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他把大家叫到火堆旁,说:“明天,去敬山神爷。买点供品,好好敬敬。”
黑皮问:“谦哥,真有用?”
王谦说:“敬了总比不敬强。”
第五天一早,王谦带着大家去了那棵老松树下。他让黑皮去采了些野花,让栓柱去摘了些野果,让大壮去河边捡了几块圆石头,摆在青石上。他自己从背包里掏出几张黄纸,点着了,放在石头前烧。
他跪在青石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大家也跟着磕头。
王谦嘴里念叨着:“山神爷在上,晚辈王谦,前几天不懂事,打了怀崽的母猪,破了规矩。求山神爷大人大量,原谅晚辈这一回。晚辈以后一定守规矩,再也不敢了。求山神爷开恩,再赏我们几口饭吃。”
念完了,他又磕了三个头。
敬完山神爷,回到营地,王谦让大家收拾东西,明天进山。
第六天,王谦带着大家进山,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碰上了一群狍子。他打了两只,一只公的,一只母的,公的不大,母的也没怀崽。大家高高兴兴地收拾了狍子,扛回营地。
黑皮说:“谦哥,山神爷还真灵。”
王谦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王谦坐在火堆旁,又给大家讲起了狩猎的规矩。他说:“规矩就是规矩,破了就得认错,认错了山神爷就原谅你。可你不能老破规矩,老破规矩,山神爷就不理你了。”
栓柱问:“谦叔,你见过谁老破规矩吗?”
王谦说:“见过。以前邻屯有个猎户,叫赵老六,打猎打了一辈子,本事大得很。可他有个毛病,贪。打着了猎物还想打,打了一头还想打第二头。有一年秋天,他碰上一群鹿,一口气打了五头,吃不完,肉烂在山里了。从那以后,他进山就再也打不着东西了。三年,一根兽毛都没打着。第四年,他饿死了。”
大壮问:“谦哥,真的假的?”
王谦说:“真的。我爹跟我说的。赵老六死的时候,我爹还去帮忙料理后事了。”
大家都沉默了。
王谦抽了口烟,说:“咱们靠山吃山,山就是咱们的饭碗。你把饭碗砸了,你还吃啥?所以,对山要敬着点,对牲口要手下留情。够吃够用就行,别贪。”
王晴在本子上写道:猎野猪,须看仔细,怀崽母猪不打,幼崽不打。
王谦看了看王晴写的字,点点头:“对。记住了,怀崽的母猪不打,幼崽不打。你打了母猪,一尸好几命,造孽。你打了幼崽,它还没长大,可惜。”
黑皮问:“谦哥,那要是母猪带着崽,崽不小了,能打不?”
王谦说:“能打。崽大了,离开母猪也能活。可你也别全打了,留几头,让它长大了再打。这叫细水长流。”
栓柱问:“谦叔,野猪群咋分辨哪头是带头的不?”
王谦说:“看体型,看獠牙。带头的是最大的那头公猪,獠牙最长最弯。打野猪,先打带头的。带头的一倒,剩下的就乱了,好打。昨天咱们先打的母猪,没打公猪,这就是失误。公猪一跑,母猪也跟着跑,咱们就打不着了。”
王晴在本子上写道:猎野猪,先打带头公猪,公猪一倒,猪群自乱。
王谦讲了很久,把猎野猪的经验和教训都讲了一遍。大家认真地听着,有的问问题,有的记笔记。
夜深了,大家陆续睡了。王谦坐在火堆旁,望着天上的星星。白狐趴在他脚边,黑风、闪电、雷霆趴在她旁边,一个个眯着眼睛。
王谦摸了摸白狐的脑袋,轻声说:“今天又学了一课。打猎不能贪,不能急,不能破规矩。记住了?”
白狐摇了摇尾巴,像是在说:记住了。
王谦笑了,往火里添了几根柴,裹紧皮袄,靠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