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尊?
徐长青瞳孔一缩。
这个称呼从张道玄嘴里说出来的瞬间,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未来的师尊?
或者说,是因为自己,对方才成为的大道尊?
“怎么?”
张道玄笑了笑,全然不知这句话的分量。
他只觉得,做人应该有梦想。
当下这个时代,神、魔、妖遍布诸天万界。
尤以神魔两族,一直高高在上。
人类羸弱,为了活命只能供奉神灵。
例如凡人求雨,雨神抬手便是一场甘霖。
这种实打实、看得见摸得着的庇护,可比虚无缥缈的“大道”,实在得多。
谁会放着灵验的神不拜,去修那遥不可及的仙?
所以这个时代,修仙者大多也是某位神的信徒。
然而,神从来不会在乎人类,只看重信仰。
信仰不够,人类便是不敬,就要受到神罚。
死人、献祭,这些太常见了。
至于魔,它们更是不把人类当人,当成了“食物”。
饿了,便出来狩猎一圈。
迫不得已,人类只能更加敬重神了。
因此在这里,修仙者不仅小众,更是异类中的异类。
徐长青回过神来,沉声道:“我只是觉得,咱们才刚开始修仙,是不是想太远了。”
张道玄却不这么认为:“人,一定要有目标。
不然,和那些被献祭的猪狗牛羊,有何区别?”
此话一出,徐长青满脸惊疑地看着对方。
他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充满朝气的年轻人,会是日后那个盖压诸天万界,掌控浮世四域,驾驭时间长河的大道尊。
“姜兄,你修仙是为了什么?”
“我…寻求长生吧。”
“长生?”
“你呢?”
“我是为了摆脱神魔的剥削!”
“你要挑战神魔?”
“人乃万物之灵,不该是这种地位!”
聊完,张道玄便走了,说有别的事情要忙。
徐长青独自一人坐在石滩上,听着对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被溪水漫过碎石的低鸣声完全吞没。
他没有急着起身,反而沉默了很久。
一个修仙者,还是刚入门没多久的修仙者,格局如此之大。
听上去,像是在吹牛的样子。
可徐长青知道,对方确实做到了。
他深吸口气,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开始一点一点沉淀。
自己名叫姜垣,一个追逐青帝脚步、立下尝百草誓言的修仙者,元初道祖座下最普通的弟子之一。
但这个名字,在徐长青那个时代,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到这具身体里。
只知道在触碰那个神秘女人的瞬间,似乎被时间乱流吞没了。
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现在所处的时间节点,应该是源初道祖所在的太古时期。
根据典籍,诸天万界的历史,大致分为四个阶段。
太古时期,源初道祖创立道门,传授仙道,带领人类在神魔夹缝中求生,这是诸神尚在的黄金时代。
远古时期,神魔仙三方混战,大道崩塌,诸神陨落,魔族覆灭,仙人不知去向,神道碎片飘散到诸天万界的每一个角落。
上古时期,人类修士吸收神道遗产,觉醒神通、法相、神只等,人妖两族为争夺主导权展开混战。
然后,就是徐长青出生、修炼、成长的时代。
那个时代,人类修士遍布诸天万界,成为绝对主力。
但这种盛世并没有持续太久,界外邪祟开始渗透,诸天万界又一次面临劫难。
换句话说,徐长青站在了所有因果的起点。
他亲眼见到了元初道祖讲道。
见到了还没有成为大道尊的张道玄。
见到了后来会成为主神、仙尊、魔祖的年轻人。
现在的他们什么都不是,听着同一位道祖讲道,思考着各自不同的因果。
这种体验太奇怪了。
徐长青明明知道大多数人的结局,却只能坐在这里看着他们走向属于自己的绝路。
大道尊说过,过去不可更改。
任何试图改写过去的行为,不过是在时间长河中投下一枚石子,涟漪所至,转瞬倾覆。
想清楚后,徐长青站起身,沿着溪流往下游走。
没走多远,前方出现了一座规模不大的部落。
说是部落,其实就是几十间用粗木和干草搭建的屋棚,围绕着一座略微高出地面的夯土祭坛。
祭坛上,立着一尊石像。
石像的面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但轮廓能辨认,是一个手持长矛、足踏波浪的男神只。
想来,应该是某个掌管河流或雨水的小神。
神灵在这个时代的分布极广,除了十一道本源对应的主神之外,还有大量这种只掌握一两条法则的小神。
祂们神力覆盖的范围不过方圆百里,对于主神来说不值一提。
但对于凡人而言,足够决定一整年的收成和生死。
“阿古,你怎么了?”
“痛,我的肚子好痛啊!”
“让你不要乱吃东西,就是不听!”
徐长青刚走进部落,就听见了嘈杂的声音。
他循声过去,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躺在草席上,面色青紫,嘴唇发黑,额头上不断渗出豆大的汗珠。
此人用双手捂着腹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粗重喘息。
旁边,不仅围着妻子和两个孩子,还有大量的部落成员。
这些人跪在地上,对着祭坛的方向不断磕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个名字:“溪伯!”
也就是部落供奉和祭祀的这尊小神。
然而,祂自始至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区区一个凡人,根本不值得“神”出手。
说白了,死也就死了。
徐长青低头看了一眼草席旁边那些被嚼碎的茎叶残渣,一眼就认出了是什么灵植。
乌毒草。
一种在野外极易被误认为可食用野菜的毒草。
茎叶与野菜极为相似,但叶背有极细的黑色脉络,汁液含剧毒,误食后毒气直攻心脉,轻则呕吐腹泻,重则数日内毙命。
自己的《百草录》中,有用一整页来记录这种毒草的辨识方法和解毒配方。
“神不救,我救!”
徐长青没多想,果断蹲下身子,从怀里取出一株银线草。
这种灵植只在溪流边生长,叶片正面翠绿,背面有一道极细的银色脉络,恰好能中和乌毒草的毒性。
紧接着,他将银线草的叶片在掌心揉碎,挤出一些汁液,随后滴入男人的口中。
不到片刻,对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青紫色的面容,开始一点一点恢复血色。
嘴唇上的黑色,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濒死前的恐惧。
旁边的妻子和两个孩子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扑了过去,死死抱着男人的头又哭又笑。
“感谢溪伯!”
“感谢溪伯,救了我男人的命!”
“感谢溪伯,救了我阿爸的命!”
“感谢溪伯,救了我们部落的人!”
明明是徐长青出手,救了男人一命。
可无论对方还是周围的部落族人,全都面朝祭坛跪了下去,一边重重磕头,一边感激涕零。
感谢神没有抛弃他们。
感谢神显灵救了他们。
感谢神让他们还活着。
从头到尾,没有人看徐长青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