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日,安都山。
杨师厚策马立于山顶,俯瞰下方蜿蜒的谷道。正如斥候所言,谷道狭窄曲折,两侧山坡林木茂密,乱石嶙峋,确实是伏击的绝佳之地。
他身后,七千麟游军将士正沿着山脊隐蔽行进,按照他的部署进入预定位置。
弓弩手被安排在两侧山坡最陡峭处,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刀盾手埋伏在谷道出口两侧,准备截断退路;长枪手则藏于谷道中段的山坳中,只等信号便冲下山坡,将敌军截为数段。
“将军,先锋两千人已至陇西县城外十里处,按计划明日一早便向襄武城下吐蕃军挑战。”副将低声禀报。
杨师厚点点头,目光望向西北方向。那里,襄武城的方向,隐约可见烟尘弥漫。
“折逋阿鲁……”他喃喃道,“明日,本将便送你一份大礼。”
十一月十三日,辰时。
襄武城下,硝烟未散。
折逋阿鲁站在高坡上,望着又一次无功而返的攻城队伍,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这位六谷部大首领年约五十,生得粗壮结实,满脸横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满是戾气。
“一群废物!”他一鞭抽在身边亲兵身上,“攻了五六天,死了两千多奴隶,连城墙都没爬上去!张德那胆小鬼,守城倒是有几分本事!”
乞当族首领乞当没藏策马上前,赔笑道:“大首领息怒。襄武城坚,硬攻确实不易。不如分兵掠取周围县城,断其粮道,逼他出城野战。”
“放屁!”折逋阿鲁骂道,“周边除了一个陇西县,哪还有供我们掠取的县城,咱们两万人,还有这么多奴从,耗也耗死他!”
卑宁族首领卑宁悉当冷哼一声:“大首领,咱们的粮食可撑不了几天。那些奴从每天要吃掉多少?再不破城,不用凤翔军来打,咱们自己就饿死了。”
折逋阿鲁正要发作,忽然一名斥候飞马而来,滚鞍下跪:“大首领!东边发现一支凤翔军!约两千人,正往这边来!”
“什么?”折逋阿鲁一愣,“凤翔军?哪里来的凤翔军?”
“旗号是‘麟游军’,应该是天雄镇杨师厚的兵马!”
折逋阿鲁脸色阴晴不定。天雄镇的凤翔军?那个杀了尚延心的杨师厚?他怎么会来这里?
“多少人?到了哪里?”
“约两千骑兵,已到陇西县东,距此不过三十里!”
乞当没藏喜道:“大首领,这是好事!凤翔军分兵来援,正好先吃掉这支孤军,再去攻城!”
折逋阿鲁眯起眼睛,思索片刻,缓缓点头:“说得对。传令下去,留下五千骑兵和所有奴从继续围城,其余各部随本帅迎敌!替尚延心报仇!同时让那些凤翔军知道,敢来坏本帅的好事,是什么下场!”
巳时三刻,陇西县以东二十里。
两千麟游军列阵于一片开阔地上,旌旗招展,阵型严整。领军都将姓赵,是一员骁将。他眯着眼睛望着西北方向,那里,烟尘越来越浓,显然有大股骑兵正在接近。
“来了。”他低声对身边的副将道,“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接战后且战且退,不可恋战。”
“是!”
片刻之后,地平线上涌出一片黑压压的骑兵。
吐蕃大军铺天盖地而来,骑兵如潮水般漫过原野,马蹄声如闷雷滚地,震得人耳膜发麻。折逋阿鲁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跟着乞当、卑宁等族的旗帜,足有上万骑。
赵都将深吸一口气,拔刀高喝:“列阵!准备迎敌!”
两千麟游军齐声怒吼,长枪如林,弓弩上弦。但他们心中清楚,这一战不是要拼命,而是要演戏。
吐蕃军越来越近,当先的骑兵已进入射程。
“放箭!”
箭雨呼啸而出,冲在最前的数十名吐蕃骑兵惨叫着落马。但这点伤亡对一万五千大军来说不过是挠痒痒。折逋阿鲁狞笑一声,挥刀前指:“杀!”
吐蕃骑兵骤然加速,如洪流般冲向麟游军阵。
两军相接,刀光剑影,血花四溅。麟游军奋力抵抗,但人数悬殊,阵型很快被冲散。赵都将“大惊失色”,拨马就逃,口中大喊:“撤!快撤!”
两千麟游军如潮水般败退,丢盔弃甲,仓皇向东逃窜。
折逋阿鲁哈哈大笑:“追!别让他们跑了!”
一万五千骑兵紧追不舍,马蹄践踏大地,扬起漫天烟尘。
午时三刻,安都山。
杨师厚站在山顶,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烟尘,嘴角微微上扬。
谷道中,两千“溃兵”正拼命奔逃,他们身后,吐蕃大军铺天盖地而来,已经追了二十多里,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将军,前锋已入谷口。”副将低声禀报。
杨师厚点点头,目光死死盯着谷道。两千前锋迅速穿过谷道,向东北方向奔去。吐蕃骑兵紧随其后,前锋已入谷中,中军正源源不断涌入,后队还在谷口,密密麻麻,挤满了狭窄的谷道。
折逋阿鲁策马冲入谷中,左右张望,忽然心中一凛。
这山谷……太险了。
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若是有伏兵……
他猛地勒马,厉声大喝:“停下!快停下!”
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