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长安城东,杜府。
杜让能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份刚抄来的朝堂决议。他看着那几行字,轻轻叹了口气。
自凤翔出使归来后,他便察觉到昭宗对他的疏远。那些往日时常请教的政务,如今不再问他;那些往日时常召见的场合,如今也不再叫他。他知道,是因为他与李倚的关系,让昭宗起了疑心。
九月初,他上表请求致仕。昭宗虽未批准,却免去了他同平章事的职位,只保留了一个太尉的虚衔。名义上是“荣养”,实际上是被逐出了权力中心。
他倒也没什么不甘。活了五十多岁,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他早就厌倦了。如今能全身而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
他望向西边的天空,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自己的侄女婿,如今已是能影响天下格局的人物。他不知该欣慰,还是该担忧。
“但愿……但愿他能走得更远吧。”他喃喃道,将那份朝堂决议折好,放入匣中。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十月初,凤翔。
李倚看着朝廷的圣旨,脸色沉了下来。
“邠州归凤翔,宁州归保大,庆州归定难军……”他冷笑一声,“朝廷倒是会打算盘。”
李振在一旁道:“大王,崔昭纬、崔胤二人,向来与大王不睦。此番决议,定是他们从中作梗。韦昭度虽中立,却也提出折中之策,朝廷采纳,也在情理之中。”
李倚点点头,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宁、庆二州的位置。
“保大李思孝,定难李思恭,都是什么人?”
李振道:“李思恭本是党项部落首领,归附朝廷后被授定难军节度使,此人圆滑世故,谁也不得罪。李思孝是其弟,文德元年,李思孝袭取保大,自称留后。
李思恭后为李思孝上表请求朝廷,陛下授李思孝为鄜、坊、丹、瞿等州观察使、并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二人向来对朝廷阳奉阴违,但也不敢公然得罪强藩。”
李倚沉吟片刻,缓缓道:“传令符道昭、杨崇本,安北、平南二军继续驻扎宁、庆二州,不得撤军。”
李振一惊:“大王,这……”
“怎么?”李倚挑眉,“朝廷有旨,本王有军。他们让本王撤军,本王偏不撤。保大、定难两镇,敢来接收吗?”
李振恍然,拱手道:“大王高明。二镇自然不会因为两个州得罪我凤翔,只要咱们的军队不走,宁、庆二州就还是咱们的。”
李倚点点头,提笔开始写第二封奏表。他在奏表中申辩道:
“宁、庆二州,与凤翔唇齿相依,若归他镇,则凤翔北面门户洞开,日后若有战事,难以呼应。臣恳请朝廷收回成命,以宁、庆二州仍归凤翔。臣非贪图土地,实为边防计。伏惟圣裁。”
写完,他交给李振:“再送长安。”
两日后,长安。
昭宗看着李倚的第二封奏表,脸色铁青。
“李倚这是公然抗旨!”他将奏表摔在案上,“朕的圣旨,在他眼里就是废纸!”
崔昭纬趁机进言:“陛下,睦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请陛下下旨严斥,并令保大、定难两镇即刻出兵接收宁、庆二州。若两镇不从,便是抗旨,朝廷自可问罪!”
崔胤也道:“陛下,臣听闻朱温素来与睦王不睦,陛下可下旨宣武,令其出兵牵制凤翔。朱温兵力雄厚,必能制衡!”
昭宗看向韦昭度:“韦相以为如何?”
韦昭度沉吟道:“陛下,保大、定难两镇,兵力微薄,岂敢与凤翔军交锋?让他们出兵,无异于以卵击石。至于朱温……”他顿了顿,“朱温正与朱瑄、朱瑾交战,未必肯出兵。即便出兵,也是远水难解近渴。”
昭宗皱眉:“那怎么办?就这么僵着?”
韦昭度叹了口气:“陛下,臣以为,此事只能慢慢周旋。睦王虽强势,却也不敢公然与朝廷决裂。他这封奏表,便是给朝廷一个台阶。
陛下不妨再下一道圣旨,重申前议,同时安抚睦王几句,给他些面子。至于宁、庆二州,睦王驻军不走,保大、定难也不敢去,便先这么僵着。待日后时机成熟,再作计较。”
昭宗沉默良久,终于无奈点头:“那就再拟旨吧。”
十月中,汴州。
朱温正在书房中与敬翔议事,忽接朝廷圣旨。他展开一看,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
“陛下让本王出兵讨伐李倚?”他将圣旨递给敬翔,“子振,你怎么看?”
敬翔接过圣旨,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大王,朝廷这是被李倚逼得没办法了,想借大王之手压制凤翔。”
朱温冷笑:“朝廷想得美。本王正全力对付朱瑄、朱瑾,哪有闲心去管李倚?况且,就算本王出兵,千里迢迢,粮草转运困难,得不偿失。”
敬翔点头:“大王英明。不过,朝廷既有旨意,大王也不能置之不理。不如……上一道奏表,言辞慷慨些,表示愿为朝廷分忧,但眼下正与逆臣朱瑄、朱瑾交战,实在分身乏术。若朝廷有需要,待平定东方后,必率大军西进,讨伐不臣。”
朱温哈哈大笑:“好!就这么写!让李倚知道,本王在盯着他,让他不敢太过放肆。至于出兵?等本王收拾了朱瑄、朱瑾再说吧。”
敬翔又道:“大王,还有一事。吐蕃六谷部那边,已传来消息,正在集结大军,准备秋季进攻凤翔。李倚两面受敌,必手忙脚乱。”
朱温眼中精光一闪:“好!让吐蕃人先消耗消耗他的实力。等他们两败俱伤,本王再来收拾残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李倚啊李倚,你以为占了静难就万事大吉?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呢。”
十月底,宁州、庆州依旧被凤翔军占据着。
保大节度使李思孝站在延州城头,望着南方,眉头紧锁。朝廷的圣旨他已接到,命他派兵接收宁州。可宁州那边,凤翔军驻扎得稳稳当当,丝毫没有撤军的迹象。
“节帅,咱们怎么办?”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李思孝叹了口气:“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凤翔军两万精锐在那儿,难道为了一个州跟凤翔开战吗?”
“可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自有朝廷的道理。”李思孝摆摆手,“咱们就拖着。就说粮草不济,兵马未齐,等准备好了再出发。拖一天是一天。”
定难军节度使李思恭那边,也是同样的态度。凤翔军惹不起,朝廷也得罪不起,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动。
于是,宁、庆二州就这么僵住了。凤翔军不走,保大、定难的军队也不来。
朝廷一道道圣旨催促,两边都应付着,谁也不肯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