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日黄昏,夕阳西斜,将邠州城涂抹成一片暗红。
王行瑜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天际,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派出去的斥候已经回来了不下十拨,带回的消息都差不多:凤翔军攻占麻亭后,并未继续北进,而是在麻亭休整,收拢俘虏,清点缴获。
但那些斥候也带回了更让王行瑜心惊的消息——符道昭的平南军足有万人,且士气正盛,虎视眈眈。
“他们为什么不进攻?”王行瑜喃喃道,声音沙哑,不知是庆幸还是恐惧。
身旁的兵马使黄峭低声道:“节帅,或许凤翔也在观望。他们刚打完一仗,也需要休整。而且……朝廷那边毕竟有杜太尉出面调停,李倚若是贸然进攻,朝廷那边不好交代。”
王行瑜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南方,眼中血丝密布。
昨日得知麻亭失守后,第一时间他就派使者去离静难最近的保大打听消息,得到的回复却让他彻底绝望——保大根本不知道什么“共讨凤翔”之事,更从未收到过朱温的联络文书。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朱温那使者带来的所谓“三镇节度使密信”,全是伪造的。
朱温根本没打算帮他,只是拿他当枪使,让他去消耗凤翔的兵力。可笑自己利欲熏心,竟信以为真,把驻守庆州的五千精锐调来做前锋,更可恨的是高爽那个蠢货竟然主动出击……
“高爽……”王行瑜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个名字嚼碎。
就是这个蠢货,不听号令擅自出击,不仅折损了五千精锐,还给了李倚绝佳的借口!如今凤翔军光明正大攻入邠州境内,告到朝廷也是自己理亏——是自己先动的手!
更让王行瑜心中发寒的是,他与李倚之间,本就有一段化解不开的旧怨。
这笔账,李倚一直没算,不代表忘了。
如今自己主动送上门来,李倚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王行瑜越想越怕,脊背渗出层层冷汗。他忽然转身,死死盯着身旁的黄峭,眼中满是怨毒。
都是这个家伙!
当初与凤翔暗中联络的,除了高爽,还有黄峭!虽然两人后来翻脸杀了中间人,向自己表了忠心,但谁知道他是不是真心的?谁知道他是不是凤翔安插的内应?说不定高爽贸然出击,就是他怂恿的!
“黄峭。”王行瑜忽然开口,声音冰冷。
黄峭一愣,躬身道:“节帅有何吩咐?”
“你……”王行瑜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与凤翔暗中勾连,该当何罪?”
黄峭脸色骤变,扑通跪地:“节帅明鉴!末将早已杀了中间人,向节帅表了忠心!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末将对节帅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忠心耿耿?”王行瑜冷笑,“高爽那个蠢货贸然出击,是不是你怂恿的?”
“不是!末将冤枉!”黄峭连连叩头,“节帅,高爽自己贪功,与末将无关啊!”
“无关?”王行瑜眼中杀机迸现,“如今大祸临头,你自然说什么都无关!来人!”
几名亲兵应声上前。
“将黄峭拿下,就地正法!”王行瑜厉声道,“取其首级,悬挂城门,以儆效尤!”
黄峭魂飞魄散,拼命挣扎:“节帅饶命!末将冤枉!末将冤枉啊——”
亲兵如狼似虎般扑上,将黄峭按倒在地。黄峭拼命挣扎,嘶声大喊,却被堵住了嘴。片刻之后,刀光一闪,一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溅了满地。
王行瑜看着那颗人头,心中稍稍出了一口恶气。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
“陈进。”他转向另一名都将。
“末将在。”陈进拱手。此人是王行瑜的心腹,一直负责邠州城防。
“你即刻接管黄峭的兵马,加强城防。邠州、宁州、庆州所有能调动的兵马,全部向新平集结。”王行瑜声音沙哑,“城墙加固,多备滚木礌石。从今日起,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
“是!”
“还有,”王行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派人去彰义,再催张钧。告诉他,唇亡齿寒,若邠州不保,下一个就是他!”
陈进领命而去。城墙上只剩下王行瑜和几名亲兵。
他再次望向南方,夕阳已将半边天空染成血红。他忽然想起朱温使者那张笑脸,想起那封伪造的密信,想起自己当初的得意忘形……
“朱温老贼……”他喃喃骂道,声音低沉而怨毒。
但骂归骂,他心中清楚,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向李倚求和?且不说李倚会不会答应,就算答应,也必是割地赔款、俯首称臣,自己这个节度使还能不能当下去都是问题。死扛?五千精锐已失,剩下的兵马能打得过凤翔吗?
他忽然想起高爽那张脸,恨不得亲手将那个蠢货碎尸万段。若不是他贸然出击,何至于此?还有死去的黄峭,若不是他与凤翔勾连在前,自己也不至于被朱温盯上……
越想越恨,越想越怕。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下城墙。身后,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黑暗笼罩了这座惊惶不安的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