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朱温才平复心绪,重新坐下,看向敬翔:“子振,依你之见,李倚此人,究竟如何?”
敬翔神色凝重,缓缓道:“大王,李倚此人,年轻而深沉,隐忍而果决。观其行事:取凤翔时,先示弱于李茂贞,暗中积蓄,一朝发难,雷霆万钧;
取两川时,步步为营,分化瓦解,不战而屈人之兵;讨山南时,明奉诏令,暗扩地盘,既得实利,又不授人以柄。如此人物,岂是蒋玄晖口中‘怯懦无志’之辈?”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凤翔位置:“更关键的是,李倚乃李唐宗室,睦王身份。这面大旗,在乱世之中,号召力非同小可。他若安于西陲也就罢了,但观其近年所为,先取两川,再图山南,分明是有囊括关陇、窥伺中原之心。
假以时日,待其整合关陇、山南、两川之地,坐拥山河之险,天府之富,精兵数十万,届时东出潼关,大王何以当之?”
朱温脸色阴晴不定。他虽恼怒蒋玄晖无能,但内心深处,对李倚这个“宗室亲王”其实也有一丝轻视,认为不过是倚仗身份,侥幸成事。但敬翔的分析,让他悚然惊醒。
“你的意思是,李倚之威胁,更在李克用之上?”
“李克用勇悍,然暴虐少谋,树敌众多,且河东地瘠民贫,终难成大器。”敬翔沉声道,“李倚则不然。他年岁尚轻,善于隐忍,长于经营,又占着宗室大义名分。若让其安稳发展,十年之后,必成心腹大患,甚至……可能是大王霸业路上,最强的对手。”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炭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经敬翔一番点醒后,朱温恍然大悟!他意识到如今的李克用已经大不如前,正处于衰败之中,对自己构不成太大的威胁;而新兴起的李倚却如日中天、势不可挡,成为了最令朱温忌惮之人。
于是乎,朱温当机立断地改变策略,把矛头对准了这位后起之秀——李倚,并将其列为首要打击目标和心头大患。
“既如此,当如何应对?如今我军正全力东进,剿灭时溥,攻打兖郓,分身乏术。朝廷那边,李倚表面恭顺,按时纳贡,也无借口请旨讨伐。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坐大?”
敬翔沉思良久,缓缓道:“明面上,确难有大动作。但我等可暗中布局,牵制其发展,迟滞其步伐。”
“如何布局?”
敬翔走回舆图前,手指从凤翔向西移动:“其一,可遣密使西行,入陇右、河西。自张议潮后,归义军势衰,现今更是内乱不断,河西、陇右之地,如今吐蕃六谷部、回鹘诸部纷争不断。
若能暗中资助吐蕃六谷部,挑动其东侵,寇掠陇右,甚至威胁陇、歧,李倚必不得不分兵西顾。此乃‘驱虎吞狼’之计。”
朱温眼中一亮:“好计!陇右若乱,李倚西线不稳,便无力东图。”
“其二,”敬翔手指移回凤翔周边,“凤翔虽强,但周边诸镇,如彰义张钧、静难王行瑜、天雄景端等,皆是小藩,对李倚必然心存忌惮。
我可暗中遣使,游说诸镇,言李倚野心勃勃,必欲吞并邻镇,劝其暗中联合,互为声援。若能促成此事,李倚扩张之势必受阻滞。”
“天雄景端……”朱温沉吟,“此人倒是首鼠两端,可以拉拢。不过,彰义张钧、静难王行瑜,与凤翔可有旧怨?”
“静难王行瑜与李倚曾有宿怨,昔日李倚与李茂贞征战之时,王行瑜曾出兵相助,李茂贞败后,静难军曾在虢县屠城,此等深仇,他必会惶惶而不可终日。”
敬翔道,“至于彰义,纵无旧怨,也可制造新隙。李倚扩张甚速,诸镇必然人人自危。只需稍加挑拨,许以支持,其心必动。”
朱温抚掌,脸上露出笑容:“子振妙算!如此,西挑吐蕃,北联诸镇,双管齐下,足以让李倚疲于应付。待本王平定东方,再回头全力对付他!”
“正是。”敬翔点头,“不过,此策执行,需派得力之人。蒋书记虽口才出众,善于游说,然其性情疏阔,不够缜密,独当一面恐有疏漏。”
朱温却笑道:“正因他不够缜密,才要派他去。”
敬翔一怔,随即恍然:“大王是想……”
“蒋玄晖虽无能,但对本王还算忠心,且善于言辞交际,游说诸镇或可一用。”朱温冷笑道,“至于挑动吐蕃之事……本王会另派心腹将领暗中随行,主持大局。
蒋玄晖嘛,就让他做个明面上的幌子。事若成,是他的功劳;事若败,或是泄露了,也是他担着,与本王无干。”
敬翔心中暗叹,朱温此举,既是用人,也是弃子,帝王心术,莫过于此。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躬身道:“大王思虑周全。”
“来人!”朱温朝门外喝道,“让蒋玄晖滚回来!”
不多时,蒋玄晖战战兢兢地回到书房,袍角墨渍未干,脸上犹有泪痕。
朱温已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玄晖啊,方才本王气头上,话说得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蒋玄晖受宠若惊,连忙躬身:“下官不敢!是下官办事不力,辜负大王信任!”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朱温走下主位,亲自扶起蒋玄晖,“眼下有一桩要紧事,非你不可。”
“大王请吩咐!下官必竭尽全力,将功折罪!”
“你持本王密令,出使陇右、天雄、静难、彰义诸地。”朱温压低声音,“具体事宜,敬先生会详细交代于你。此事若成,你便是大功一件,此前过失,一笔勾销。”
蒋玄晖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跪地:“谢大王信任!下官……下官必不负所托!纵肝脑涂地,也要为大王办成此事!”
朱温满意点头,勉励了几句,便让敬翔带他下去详谈。
书房内,又只剩朱温一人。他走回舆图前,盯着凤翔的位置,眼中寒光闪烁。
“李倚啊李倚,任你如何隐忍,如何经营,本王也不会让你安稳发育的。”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对着地图上那个遥远的名字说话,“这天下,终究是要靠刀剑来说话的。待本王扫平中原,下一个,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