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
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踏碎了夜的宁静。火把的光在街巷间快速移动,映照出甲胄的寒光。杨守亮亲率五百亲兵,直扑王义在城东的驻地。
然而当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冲入军营时,看到的却是一片空荡。营帐井然,兵器架整齐,甚至灶坑里还有未熄的炭火——唯独不见人影。
“人呢?!”杨守亮勒住战马,脸色铁青。
一名亲兵队长匆匆检查后回报:“节帅,营中空无一人!兵器甲胄大半不见,粮袋被割开取走了干粮,应是匆忙离去!”
杨守亮眼中寒光一闪:“去了北门!快,去北门!”
就在这时,北面忽然传来隐约的喊杀声,紧接着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报——!”一骑从北门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亲兵滚鞍下马,气喘吁吁,“节帅!王义、张横已在攻打北门!正与我军守门部队激战!”
杨守亮勃然大怒:“冯斌那个废物呢?!”
“王、张二人突然发难,冯将军已经战死……”亲兵声音发颤。
“混账!”杨守亮长剑一指,“全军转向,速赴北门!本帅要亲自将这帮叛贼碎尸万段!”
五百亲兵如黑色洪流,调转方向,朝北门涌去。
另一边,王家大宅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王明远坐在紫檀木大师椅上,面色沉凝如铁。
郑文渊与刘宏分坐两侧。
三人都是兴元地界上有头有脸的豪强,家中田产连绵,佃户成庄,私兵部曲少则二三百,多则五六百。
平日里纳粮缴税,与官府往来,表面上是安分守己的地方大户,实则手眼通天,在这山南地界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
此刻,赵四站在书房中央,气喘吁吁。他已经转述完王义的口信,他那句“不出兵,大伙都要死”在静默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远处北门的喊杀声隐约可闻,像闷雷滚过夜空。
郑文渊率先打破沉默,声音粗重:“王义手下不过两百兵卒,就算加上张横控制的北门守军,至多五百人。杨守亮的亲兵皆是精锐,这仗……”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刘宏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那是去年花了三百贯从长安商人手里购得。他缓缓道:“王校尉这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当初就不应该与他联络。”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王明远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北门已经打起来了。杨守亮是什么性子,诸位清楚。等他收拾完王义,下一个就是查谁在背后支持。”
书房再次陷入沉默。
三人都知道杨守亮的手段——这位节度使虽非名将,但行事狠辣,睚眦必报。
“出兵是死,不出兵也是死。”郑文渊咬了咬牙,“他娘的,这叫什么局面!”
“未必是死局。”王明远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北面天空隐隐泛着红光,那是火把映照的痕迹。“王义能撑到现在,说明张横确实控制了一部分北门。只要城门能开……”
“开了又如何?”刘宏皱眉,“城外李倚大军未至,开了城门反倒让杨守亮亲兵长驱直入。”
王明远转身,目光扫过两人:“所以要看我们能撑多久。撑到李倚大军赶到,便是大功一件。撑不到……”他顿了顿,“也要让城外知道,咱们三家出了力。”
这话说得很直白——投资要有回报,赌注要下在赢面大的一方。豪强行事,讲究实际,乱世中生存,靠的就是审时度势、敢下重注。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急促推开。王家管事搀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踉跄进来——正是张横派来的第二名信使。
“王公……北门急报!”信使气若游丝,强撑着喊道,“王校尉让我传话——城外已见李倚大军火把,距城不足五里!
张校尉在城楼上亲眼所见,火把如龙,至少上万大军!王校尉说,此时出兵内外夹击,必能破城!若再迟疑,等大军入城,见到三家坐视友军苦战……”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书房里三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现在帮忙是雪中送炭,事后还能论功行赏;等李倚自己打进来,他们这些“坐视者”能有什么好下场?
王明远眼中精光一闪,侧耳倾听。远处北门的喊杀声果然更加激烈了,还夹杂着城墙上传来的战鼓轰鸣。
“战鼓!”郑文渊也听出来了。
五里路,骑兵冲锋不过一刻钟。一刻钟,赌了!
他们并不知道这只是王义用来欺骗他们出兵的借口,战鼓也是王义在城头故意发出的声响,为的就是让他们相信信使所说的是真的。
“刘宏!”王明远猛地转身。
“在!”
“你领刘家二百部曲,从西街绕道,佯攻节度使府!不求破门,只要闹出动静,越大越好!让杨守亮以为我们要端他老巢!”
“明白!”
“郑文渊!”
“在!”
“你带郑家二百人,在城内各处制造混乱!”
“交给我!”
王明远最后看向赵四,这个王义的亲信此刻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赵四!”
“在!”
“你去告诉王义,援军到了!让他撑住!”王明远沉声道。
赵四单膝跪地:“定不辱命!”
三人领命而去,脚步声在夜色中急促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