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乘禅师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说真的,这个距离其实很危险的。
毕竟,眼前的这个凶人,那可是浑身是毒的存在啊!
在他的身后,几位僧人也停下了脚步。
苦严禅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火把插在石壁上的铁环中,火光跳跃着,将众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苦乘禅师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在地牢中缓缓回荡,惊起了几只在石缝中蛰伏的蝙蝠,扑棱着翅膀飞向更深的黑暗。
那个被悬在半空中的人,忽的动了下,看上去似乎有些惊讶。
他已经多久没有听到过人类的声音了?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还是更久?
负责看守的僧人每隔数月才会下来一次,每次也只是在远处查看他的生息,从不与他说话,从不与他接近。
每天送食物来的僧人,那也只是站在上面的小洞口,用竹管喂他。
在他们的眼中,他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被囚禁在地牢中的怪物。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看向苦乘禅师。
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铁锈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寂静的地牢中显得格外刺耳。
乱发之下,露出一张脸。
那已经不太像是一张人脸了。
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皮肤干瘪得几乎透明,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下面青黑色的血管。
嘴唇已经干枯得不成样子,裂开了一道道深深的口子,露出里面同样干枯的牙龈和几颗摇摇欲坠的黄牙。
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却还活着。
那是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眼白已经完全消失,整个眼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绿色,像是两块被囚禁在眼眶中的绿宝石。
那绿色深处有光芒在缓缓流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蛰伏。
那是百余年来,毒素在他体内积累淬炼的结果。
他看着苦乘禅师,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认出了这个人。
“小和尚......”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厉鬼哀嚎。
那声音已经太久没有发出过,声带在百余年的沉默中几乎失去了功能,每吐出一个字都极为艰难。
但他的嘴角缓缓咧开了。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又来......看老仙了?”
苦乘禅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火把的光芒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个站着一个悬着。
一高一低,一正一邪。
良久,苦乘禅师才缓缓开口。
“丁春秋。”
这三个字落在丁春秋耳中,让他那双幽绿的眼睛骤然瞪大了几分。
已经有多久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了?
这个名字曾经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曾经代表着死亡与恐惧,曾经在无数人的噩梦中反复出现。
如今,只有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中,偶尔还会有人想起。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苦乘禅师的声音平静如水,像是在与一个寻常的香客说话。
“老仙当然......记得。”
丁春秋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比方才多了几分力量,像是在用全身仅剩的力量与苦乘禅师对话。
他顿了顿,忽然发出几声干涩的笑声。
“呵呵......,你们这些贼秃驴......把老仙关了一百二十年,每隔几年就下来看看老仙死了没有。”
“告诉你们,老仙偏不死。”
“老仙要让你们下一个一百二十年都睡不安稳。”
“......”
苦乘禅师听到丁春秋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说不清的沉重。
“丁春秋.......”
“你想出去吗?”
“???”
丁春秋那双幽绿的眼睛骤然瞪大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贼秃驴在说什么?
出去?
这贼秃驴关了自己一百多年,会舍得让自己出去?
自己没听错吧?
还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是,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他已经沉寂了百余年的脑海中炸响。
他浑身都在颤抖,铁链被他抖得哗啦作响,铁锈簌簌地往下掉,在火光中飞舞如同暗红色的雪花。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苦乘禅师,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透。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埋藏在心底百余年的渴望。
那份渴望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以为它已经死了。
出去。
这个词语,在他的脑海中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出现过了。
一百二十年。
整整一百二十年。
他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中,看着自己的皮肉一点一点干瘪,看着自己的头发一根一根变白,看着自己的牙齿一颗一颗脱落。
他以为自己的余生都会在这铁链上度过。
直到有一天生机彻底断绝,尸体腐烂成白骨,也未必会有人发现。
可现在,少林派的方丈亲自来到地牢中,问他.......
你想出去吗?
这两个字落在他的身上,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这不是玩笑。”
苦乘禅师的声音依旧平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看着他说:“你被关了一百二十年,你也应该知道,贫僧不会无聊到拿这种事开玩笑。”
丁春秋死死盯着苦乘禅师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他那双幽绿的眼睛中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还有一丝深藏多年的畏惧。
他太了解这些和尚了。
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放他出去。
他们怕他怕得要命,所以才用四根铁链把他锁了一百二十年。
若是要放他出去,必定是遇到了什么必须用到他的事。
“条件......”
他看着苦乘禅师,声音里满是警惕,嘶声说:“什么条件?”
苦乘禅师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有一个道士,名叫邱白。”
“他杀了金国的赵王,杀了大雪山大轮寺的鸠摩罗,与金国朝廷结下了死仇。”
“如今金国朝廷来人,逼迫我少林派出高手去对付他。”
“我少林派不想参与此事,但又无法拒绝。”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丁春秋那双幽绿的眼睛。
“你替我们去。”
“替你们去?”
丁春秋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发出几声干涩的笑声,嗤笑道:“你们怕了他......所以要老仙去送死?”
“是不是送死,要看你的本事。”
苦明禅师从后面走了上来,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丁春秋,你的化功大法还在不在,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百余年来,你体内的毒素虽让你受尽折磨,却也让你将一身毒功淬炼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现在出去,未必不是那个邱白的对手。”
丁春秋看着面前的几个和尚,眼睛微微眯起,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几位僧人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判断他们说的话有几分真假。
“若老仙......杀了他呢?”
“若你能杀了邱白,立下大功,金国朝廷必然会奖赏于你。”
“到那时,你便是自由之身。”
苦乘禅师看着丁春秋,缓缓说:“我少林派不会再囚禁你,也不会再过问你的去向。”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重了几分。
“但有一条......”
“你这一身毒功,只能用在邱白身上。若是让贫僧听说你在江湖上滥杀无辜......”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嘁......”
丁春秋听懂了那声佛号中的警告,却是嗤笑了一声。
他就算出去滥杀无辜,甚至重新建立星宿派,他少林派能把他怎么?
只要那个家伙不出手,自己怕谁?
自己谁都不怕!
他沉默了很久,那双幽绿的眼睛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他想到了自己被锁在这地牢中的一百二十年,想到了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想到了自己这一身被淬炼得更加精纯的毒功,想到了外面的天空、阳光、风、雨、雪......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再看到这些东西。
“老仙......”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答应了。”
苦乘禅师点了点头,转身朝身后的苦明禅师示意了一下。
苦明禅师从袖中取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钥,走到石壁前,在石壁上找到了那个隐藏的锁孔。
他插入铁钥,缓缓转动。
机括转动的声音从地牢深处传来,比方才更加沉重,更加复杂。
那声音层层叠叠,像是在解开一道又一道的机关。
穹顶上垂下的四根铁链开始缓缓下降。
随着铁链下降,丁春秋的脚终于碰到了地面。
他跌倒在地,双腿完全无法支撑自己的体重。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站立过了,腿上早已没了半分力气。
他伏在地上,双手依旧被铁链锁着,苍老干瘪的身体在地上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要站起来,却一次又一次地跌倒。
膝盖磕在粗糙的岩石地面上,磕破了他那层干瘪的皮肤。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不停地尝试,不停地跌倒,再不停地爬起来。
他做了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那只干枯得只剩下骨头的手,放在自己眼前,反复地看。
那只手,他已经看了不知多少年。
被锁在铁链上,每一根指节,每一道皱纹,每一条青筋,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但此刻,那只手不是被吊在头顶上的。
它是自由的。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声音。
那声音说不清是哭泣还是狂笑,只是在寂静的地牢中久久回荡。
“呵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
那声音在地牢的穹顶下回荡,在石壁间反弹,在铁链的缝隙中穿梭。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狂乱,像是百年积郁一朝宣泄。
一百二十年的黑暗!
一百二十年的孤寂!
一百二十年的等待!
他终于重新踏在了地面上。
苦乘禅师看着他,双手合十,口中低诵佛号。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放出了一个魔头。
一个淬炼了一百二十年的魔头。
这么做,是对是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少室山上的数百名僧人,此刻可以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