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罗西娅没有回头看斯内普。她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沿着湖岸往回跑,袍子下摆在腿上甩来甩去,湿透的布料拍打着小腿,发出啪啪的声响。
她光着脚,踩在草地上,草叶上的露水冰冰凉凉的,混着泥土和碎石,硌得脚底板生疼。
她跑进城堡的时候,战斗的声音已经很近了。不是之前那种从远处传来的闷响,而是就在几道墙后面、就在楼上、就在拐角那边的炸裂声和喊叫声。墙壁在震动,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像下了一场细细的灰雨。
她跑上楼梯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听到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一样东西。楼梯拐角处的凹室里,有一团黑色的影子蜷缩在角落里。
那团影子很小,缩得很紧,像一只被逼到绝路上的、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却不知道该藏到哪里去的小动物。
多罗西娅的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急促的声响。那团影子猛地抖了一下。
那团影子从角落里弹了起来。一只手伸向袍子的袖口,动作又快又慌,但那只手在袖口里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摸到。
又摸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那只手在空中顿住了,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住一根已经不存在的魔杖。
那张脸从阴影里露出来,惨白的,布满汗珠的,嘴唇干裂的,眼睛瞪得很大的。
淡金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德拉科·马尔福。
他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像刚刚跑完很长很长的路,又像被人掐住脖子掐了很久终于松开。
他笔挺的黑色西装破了好几个洞,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血迹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没有魔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看到多罗西娅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那两秒钟里,他的眼睛里只有恐惧——那种纯粹的、原始的、不掺杂任何其他东西的恐惧。
然后那层恐惧慢慢褪去了,像水面上的一层油被风吹散,露出下面更深的东西。
那是如释重负,是筋疲力尽,是一种他在这个角落里蜷缩了不知道多久之后、终于看到一个可以让他不用再缩着的人时的、几乎是脆弱的放松。
多罗西娅站在楼梯上,看着他。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在马尔福庄园的那个晚上,德拉科站在壁炉边,灰色的眼睛和她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
想起在那间小公寓里,他握着她冰凉的手,说“我不要你这样保护我”。想起他苍白的、惊慌的脸,在那个吊灯砸下来的瞬间,在那些咒语飞来飞去的混乱里,在贝拉特里克斯疯狂的尖叫声中。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跑。从马尔福庄园跑到魔法部,从魔法部跑到战场,从战场跑到湖边,从湖边跑回战场。
她在水里泡了快一个小时,差点把自己冻死,爬上来救了斯内普,把他塞进地洞里,又跑回来打架。
她打晕了多洛霍夫,炸了壁灯,救了卢平,救了唐克斯,救了韦斯莱家的双胞胎。她一直在跑,一直在救,一直在把那些她不想看到死去的人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但她没有救德拉科。
他穿越过来第一件事想的是什么来着……?
“我要拯救德拉科。”
她甚至没有想过要救德拉科。
不是因为她不在乎,而是因为她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去想他,忙到把他一个人丢在这个到处都是食死徒和凤凰社成员、到处都是咒语和爆炸、到处都是想要杀他或者抓他的人的城堡里。他没有魔杖。
他的手无缚鸡之力。他蜷缩在楼梯拐角的凹室里,像一只被雨水淋湿的、找不到窝的小动物,而她甚至不知道他在这里。
多罗西娅走上去,蹲下来,抱住了他。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轻哄着一个婴儿一般。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肩膀,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里,手掌贴着他的后脑勺,指尖穿过他乱糟糟的、沾着灰的淡金色头发。
德拉科的身体僵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整个人软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额头抵在多罗西娅的肩窝里,呼吸又急又重,一下一下地打在她的锁骨上,湿湿热热的。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她袍子的后背,指节发白,抓得很紧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像是怕这个拥抱只是一个一碰就碎的梦。
多罗西娅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他,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眼睛望着楼梯尽头那扇破了一半的窗户。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歪歪扭扭的金色光斑。
远处传来一阵巨大的欢呼声。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从远处传来的闷响,而是近在咫尺的、排山倒海的、整个城堡都在震动的欢呼声。
有人在喊“哈利·波特”,有人在喊“他死了”,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那些声音从楼下涌上来,从走廊尽头涌过来,从每一个裂缝、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户涌进来,把整个城堡灌得满满当当的。
德拉科从她肩膀上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看着多罗西娅,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多罗西娅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颧骨上那道划痕旁边干了的血迹。
“走吧。”她说。
德拉科看着她。“去哪儿?”
“看看那位大人的结局,总该有个给他收尸的人。”
她站起来,拉着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冷的,但不再发抖了。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穿过那条长长的、铺满碎石和灰尘的走廊,朝大厅的方向走去。走廊里到处都是人——有的在跑,有的在走,有的靠在墙上喘气,有的坐在地上哭。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所有人的眼睛都闪着同一种光。
大厅的门敞开着。
多罗西娅拉着德拉科站在门口,没有挤进去。人群在他们面前涌动,像一条湍急的、看不清颜色的河流。但她能看到大厅中央的那两个人。哈利·波特站在中间,伏地魔躺在他脚边的地上,一动不动。那张蛇一样的、惨白的脸歪向一边,猩红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已经没有光了。什么光都没有了。多罗西娅见过那双眼睛很多次,在马尔福庄园,在魔法部,在食死徒的集会上。那双眼睛永远是亮的——不是温暖的光,而是那种冷的、像蛇一样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光。现在那光灭了。
德拉科的手在她掌心里收紧了一下。
多罗西娅侧过头看着他。他看着大厅中央那具尸体,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故意绷住的没有表情,而是那种真正的、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空白。像一个人在暴风雪里走了太久,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多罗西娅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结束了。”多罗西娅说。
德拉科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大厅中央那具尸体,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看着晨光从破碎的天花板照进来,照在那些血迹斑斑的石板上,照在那些破碎的盔甲上,照在哈利·波特那张年轻的、疲惫的、但亮得惊人的脸上。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多罗西娅。
多罗西娅也看着他。
“结束了。”她又说了一遍。
德拉科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松了一口气之后的那种、肌肉终于可以放松了的细微抽动。他握着多罗西娅的手,手指从她的指缝里穿过去,扣住了她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