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电话之前他会在屋子里来回走好几圈,想好要说什么,拨出去之后听到那头的“喂”字,有时候想好的话就全忘了。
宋青棠在电话那头话不多,但他问什么她答什么,不敷衍,也不热情,就是那种“你问我我就说,你不问我也不找话”的自然。
有时候她会问他伤口还疼不疼,他说不疼了,她就说“嗯”,然后沉默两秒,等他往下说。
有一次他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她同事,说宋医生在手术,让他晚点再打。
他等到晚上十点半,估摸着手术该结束了,又拨了过去。
这次是她自己接的,声音有点哑,像是累极了之后的那个状态,但听到他的声音,那个“喂”字的尾音微微往上扬了一下。
“刚下手术?”他问。
“嗯,一台大手术,站了七个多小时。”她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不是抱怨,就是一种陈述。
“吃饭了吗?”
“……还没。”
孟轻舟沉默了一拍,然后说:“宋青棠,你是医生,你自己不吃饭,你怎么给病人看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听到她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沙沙的一下,如果不是他耳朵贴得够近,几乎听不见。
“孟连长,你在教训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种笑意不是客套的笑,是真觉得好笑的、发自内心的、藏都藏不住的那种。
“不敢。”孟轻舟说,“我在关心你。”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比上次长,长到孟轻舟以为电话断了,喂了一声。
“没断。”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得像是怕被别人听见,“……我知道了。一会儿去吃。”
“现在就去。”孟轻舟说,“我看着时间呢。”
“你怎么看着?”
“我在心里看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快的笑,然后是电话挂断的咔嗒声。
孟轻舟握着话筒,听着嘟嘟嘟的忙音,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二次见面,是孟轻舟主动去“看病”的。
他说膝盖疼,部队卫生队看了说没什么事,他不放心,要到大医院看。
指导员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批了假条。
这次他没穿军装,换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洗了两遍,下巴刮得干干净净。
到了医院他没挂号,直接上了三楼,在走廊里等了快一个小时,才等到宋青棠从诊室出来。
她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不是说你不用复查了吗?”
“膝盖疼。”孟轻舟面不改色地说。
宋青棠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种“你看我信不信”的意味,但她还是把他带进了诊室,让他坐下,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疼的,什么情况下疼得厉害。
他一一回答了,回答得认真极了,好像真的膝盖疼似的。
她弯下腰,在他膝盖上按了几下。
她的手很凉,指腹有薄茧,按在他膝盖上的力道不轻不重,位置精准,每一下都按在关键的地方。
孟轻舟低头看着她,看到她帽子边缘钻出来的那几根碎发,看到她垂下来的睫毛,看到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这里疼吗?”她按了一下。
“有点。”
她又按了一下,这次力道大了些:“这儿呢?”
“不疼。”孟轻舟说,然后补充了一句,“你手凉。”
宋青棠的手顿了一下,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不好意思,是一种“你到底是真的膝盖疼还是假的膝盖疼”的审视。
“孟轻舟。”她叫他全名了,不是“孟连长”。
“嗯。”
“你是真的来看病的吗?”
孟轻舟看着她,没有犹豫。
“不是。”他说。
诊室里安静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白白亮亮的一片。
走廊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了。
宋青棠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看着他,那双又亮又干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化着——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在春天的阳光下一寸一寸地变薄,变透明,最后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她问,声音不大,但很稳。
“来看你。”孟轻舟说,“专门来看你的。”
她的耳朵又红了。
这次不光耳朵,连脖子都红了,红得像晚霞烧过了天际线,一路烧过去,烧到白大褂的领口下面,看不见了。
她没有说“你走吧”,也没有说“你别来了”。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来。
“你膝盖不疼对吧?”
“不疼。”
“那你以后别拿这个当借口了。”
孟轻舟愣了一下。
“下次来,”宋青棠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直接来找我,不用挂号。”
孟轻舟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好得不像话。
他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走在省城的大街上,觉得路上的每个人都挺好看的,连路边那只晒太阳的流浪猫都眉清目秀的。
他在路边的电话亭停下来,想给孟筱竹打个电话,拿起话筒又放下了——这种事,电话里说不清楚,等下次回去了再说。
第三次见面,是宋青棠轮休。
孟轻舟提前三天打电话问了她排班,她说周日休息,他说那我来找你,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好”。
周日一大早,孟轻舟坐了第一班车进城。
他在省城的百货大楼门口等她,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四十分钟。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一个穿浅色衣服的姑娘走过来他都心跳加速,发现不是她又心跳回落,来来回回折腾了十几次,心脏都快受不了了。
然后他看到她从街角拐过来了。
她没有穿白大褂,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棉布裙子,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开衫毛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