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江雪归都是底层出身,听得懂刚才江雪归突然的尴尬——应该是觉得一句话透露出自己喜好庸俗,甚至让人容易联想到钱也赚得不多的样子,在萧家这种丹药世家谈这些,多少有些显得窘迫了。
他方才内心一度触动,忘了接场。
而萧以素……海玄看了她一眼,感觉像是根本没听懂的样子。
嗯,大家千金的从容。
江雪归立刻恢复过来,笑道:“那真是拭目以待了,裴师姐,你少吃点吧,别中午吃不下了,这七珍彩玉糕还是师弟我来效劳吧……”
裴白羽这才抬起头,委屈叽叽的样子:“呜呜呜,抢小孩的餐,你还有没有人性?”
“我这是为你好,家长都是这样的。”
“江雪归你个臭小子还蹬鼻子上脸了是吧!吃饱了吗?没吃饱吃我一剑!”
说罢裴白羽举起筷子就是一刺,江雪归也挥筷作挡。
席间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萧以素捂嘴轻笑起来,海玄从他俩这短兵相接里还真看出些东西来。
裴师姐还真不是乱刺啊,带了点认真考校的意味,若换成真剑,若江雪归不用心乱挡一气,恐怕是要受伤的。
不过看着这一幕,他心头阴霾散去不少。
这就是生活啊。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天命反派,这日子该多舒坦。
海玄也抬起筷子,一边夹菜一边道:“我今日想出去转转。”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白石城作为连接飞云山脉的重要枢纽,鱼龙混杂,玄冥天在这里应该设有暗桩。
要想在接下来的乱局中掌握主动权,他最好尽早启用玄冥天的渠道,查查那个揽月楼,并推测凌太白后续的动向。
桌上三人闻言,动作同时一顿。
萧以素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又想到海玄看着休息不好的样子,眼里多了几分惊惶:“莫非师兄在萧家住得不习惯?我可以让人去换一间房……”
“不是不是,”海玄无奈摆手,“我想去白石城里逛逛,嗯……透透气。”
他这话一出口,就忍不住佩服自己找理由的水平,如果裴师姐真是八岁小孩,大概也不会信。
“海兄弟,今日中午,萧家可是特意设了感谢宴,估计压箱底的好酒好菜都要拿出来。”
江雪归指了指眼前丰盛的早餐。
“你这个主角可不能缺啊,你走了,我们吃什么?”
裴白羽也抬起一双带着笑意的眸子:“是啊,吃什么?”
“……”
海玄服了这俩活宝,最终还是接受了众人挽留。
裴师姐多半知道他和祝海棠之间有些事,能猜到些他想干什么,既然裴师姐都附和开口了,或许有她的道理?
几人又聊一会儿,话题自然绕不开昨日的惊变。萧以素简单讲了被劫持的经过,三人听得认真,偶尔插科打诨两句,气氛倒也融洽。
早饭接近尾声,海玄心头微微一动。
一种奇特的感应从东北方向传来,像是有一根线在轻轻拨动他的天机感知。
应当是师尊昨夜所说,“令牌”到了。
“我去门外拿个东西。”
海玄起身,没等众人反应,便踏步而出。
院外,天空中,一个小黑点迅速放大。
那是一只灵鹤,通体黑白相间,它收拢双翼,姿态轻盈地落在院中,豆大的黑眼珠定定地看着海玄。
正是大半年来,在海玄院里蹭吃蹭喝的那两只灵鹤之一。
它抬起一只脚,上面绑着一个绣着云纹的储物袋。
海玄上前解下,神识一扫,上面还有大阁老专门给他设下的独特禁制,旁人若是强行打开,里面的东西会瞬间自毁。
“辛苦了,没想到你会来,”海玄收好储物袋,打趣道,“等我回去,给你起个名吧,叫顺风如何?”
灵鹤对这些怪名字不感兴趣,也没有离开,而是迈起步子径直走入膳厅,海玄疑惑跟上,只见它两只眼睛先盯着餐桌上的几道菜发光,又瞅了瞅一边的裴白羽。
仙鹤临门向来是吉兆,萧以素心生欣喜,少女心性让她有些想端上一碗粥过去喂,但马上又想起这可是招待师兄师姐的宴席,哪能不顾客人做这种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看向裴白羽。
裴白羽只好奇看向海玄。
海玄一言不发上前,直接把灵鹤抱起,走出门外。
“没规没矩,这可不是我那小院。”
“知道你飞一趟不易,等我回去再赏你。”
“吃的我身上没有,水还是有的,你渴吗?”
未能加餐的灵鹤嫌弃地用尖喙戳了戳海玄的脸,“咕咕”叫了两声,振翅一拍,卷起一阵风,眨眼间便冲入云霄,消失不见。
裴白羽眼中露出赞许,对回来的海玄道:“物流一事不可小觑,那鹤野惯了,是应训训它的脾性,免得平日里的懈怠影响正事。我看你平时气性温和,还以为会惯着它这坏毛病。”
江雪归则好奇地问出了最正常的问题:“海兄弟,那是何物?谁送的?”
这还真没法细说。
海玄不动声色地将储物袋收入怀中,微笑道:“九仪阁那边知道我受了伤,托人送了些法器、服饰过来。”
“九仪阁的?”江雪归又转头打量起裴白羽,“裴师姐以前在九仪阁待过,肯定知道这事,也不告诉我们。”
“这种显而易见的事还用说?”裴白羽不满地眯起眼睛,“江雪归你个大笨蛋!”
以裴白羽的童声说出这样的话着实没什么攻击性,萧以素见师兄师姐又有斗嘴的趋势,连忙插话。
“师兄,师姐,”萧以素起身,歉意地行了一礼,“我有事需去见几位族中长辈,午宴再与几位再见。期间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管家便是。”
“去吧去吧。”虽然萧以素说着师兄师姐,但在场她真正的前辈只有江雪归一人而已,江雪归挥了挥手打发她走。
目送萧以素和几位服侍周围的下人离开,原本主尽宾欢的气氛一变。
江雪归当先伸了个懒腰,毫无形象地垮在椅子上,胸膛以下的部分全都陷了下去。
“大家族真累啊,这身边一堆人什么也不干就站一边待命,要不是这饭真的好吃我是一点吃不下,这下明白为什么去谢家时小谢没正式招待我们了,知道我肯定受不了。”
人后小谢,人前决哥是吧?海玄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裴白羽也直接侧着脸倒在餐桌上,低声嘟囔。
“她家谷物和果蔬做得是真好吃啊,没有鸟会拒绝,我要挖她家厨子来天天给我做呀……”
这俩坐没坐相的家伙海玄简直不忍直视。
哪来的俩中年大叔?空气中要飘油味了。
“诶我说,既然待在萧家,我们也别闲着。”
“你想干嘛?”海玄好奇地看着江雪归。
“难得看到大城市里的修行家族,你们不好奇她家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江雪归指了指门外重重叠叠的假山楼阁,“来都来了,不逛逛岂不是亏了?”
裴白羽撇了撇嘴:“你是想去看风景,还是想去看萧家的那些漂亮侍女?我看你刚才吃饭时眼神挺能游移啊?”
“裴师姐这话说的,”江雪归一脸正气,“人就不能是风景的一部分?既是为了陶冶情操,都看一看有何不可。”
说完,他一手提起裴白羽,一手揽住海玄肩膀,一齐往外带:“走走走,一起去见识见识大户人家的排场。”
三人出了院里,穿过月洞门,沿着一条小径漫步,海玄本来还抱着观摩学习的态度,结果看着看着就越说越多。
因为,萧府的布局水平……委实有点可惜。
修行者的洞府、居所,风水布局等事,与阵法一道大同小异,而海玄经过在九仪阁的学习,此刻阵法理论水平已颇高,与金丹阵法师的差距仅仅在修为上了。
“……可能他们刚立业时找不到好的阵法师来参谋,也可能早期资源与野心有限,没有长远规划,最后只能摊大饼了,越摊越烂。”
“总之,萧家一个有元婴修士的大家族,家宅布局水平给金丹修士用都只是勉强合格,除了那几处灵田和炼丹房,其他地方只有三流宗门水准。”
江雪归愣在一边,听了一半,出神一半,他的阵法造诣不能说没有,但和炼气修士平均水平比,也好得有限。
我出来看只是图一乐,你怎么真懂啊?
转了不知多久,海玄领着两人,按着脑中设计思路,走向一处别院。
“我们再看看这里,这个看似需要火灵气制衡金灵气的区域,实则全局上用水灵气来泄才是更好的答案。”
“但这股灼热的感觉,我现在就已经感觉到了,他们多半在这院里放了个火行灵物……嗯?”
三人进去同时愣住。
这里的确放了个两人那么高的丹炉,火灵气极为旺盛,但进了院三人才明白,那股灼热的感觉并非源于此。
丹炉下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一头三人前所未见的粉金色长发,卷成大波浪,如黄金混合着赤铜在烈火中铸出来一般。
那股炽热,竟是从她身上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