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明此刻觉得找许敬宗正确无比,这人正在修武德实录,对那段时间朝堂上的事情应该有很多来源。
随着两人深入闲聊,葛明才知道河东裴氏东眷、西眷之间的争斗。
河东裴氏应该叫河东闻喜裴氏,这是隋唐年间一等世家。所谓世家简单来说就是当官的人很多,很多分支,随着家族逐渐庞大,往往会迁出一部分去其他地方,或者就是分家。
河东闻喜裴氏的两大主干就是东眷房、西眷房,其中西眷就是裴寂这一支,裴寂跟着太上皇李渊起兵,并且非常被李渊信任,被李渊看成是大唐建国的第一功臣,所以在武德年间那绝对时权倾朝野。
西眷房是不如东眷房历史悠久的,东眷房才是老牌的士族,裴寂权倾朝野了,好歹都是自家人,于是东眷房想要找裴寂疏通疏通关系,裴寂不但不管还刻意打压东眷房的子弟,有什么好位置都给自己的这一支。
东眷房裴氏官员在朝堂遇弹劾,裴寂从不出面解围,甚至推波助澜,于是东西两房的矛盾就越来越大了。
简单来说就是东眷房曾经很牛,西眷房一直处于弱势,但是裴寂做了尚书右仆射就完全不同了。为何裴寂从来不帮东眷房,可能跟以前西眷房被看不起有一定的关系。
原来爱搭不理,现在高攀不起,要说裴寂还是非常有性格的。
西眷房其实也有不少人在朝为官,比如裴矩、裴行俭,但是这一支其实都是李世民的人,双方的矛盾从刘文静之死变的更加激化了。
刘文静也就是葛明的外祖父,那妥妥的是李世民的人,跟东眷房裴氏的人那是一个战壕的兄弟。尤其是裴矩素来赏识刘文静的才干,裴寂因私怨执意劝李渊诛杀刘文静,一个莫须有的造反罪名就落到了刘家。
刘文静死后,东西两房的关系就你死我活了,但凡裴寂提出的政策,东眷房官员必联名驳斥。那真是不管你对不对,只要是裴寂提出来的全都驳斥,这就是对人不对事了。
李世民登基了,转折就出现了,裴寂不受李世民待见,原本大权在握,现在一身闲职,处于在长安养老的状态,如今裴家东眷房身居高位了。
葛明简直听呆了,原来偌大的裴家,内部居然如此矛盾重重。
原来许敬宗的夫人是裴家东眷房的人,为何仇视裴寂,完全是因为自家有难的时候裴寂不但不帮忙,居然推波助澜,好端端的家全都毁了。
“延族兄,果然好记忆里,原来裴家内部如此多的矛盾。”
许敬宗点点头,房遗直和房遗爱听的也有点发呆,也都没想到豪门内部居然争斗的如此厉害。
“明哥儿,其实世家大族基本都是如此,越是大家族人就越多,那矛盾就会越多。”
葛明听后也点点头,果然人多的地方就有江湖呀,争斗就不可避免。
“呵呵,看咱们光说话了,都有点口干了。丁香姐,小丫,代购的冰淇淋到了没有?赶紧给我们解解渴。”
丁香说道:“已经到了,刚才看小郎君和许学士说话太投入,就没敢打扰。”
“快快快,先给我延族兄。”
四杯冰淇淋,摸着杯子还凉凉的。
房遗爱和房遗直都吃过,但是依然念念不忘。许敬宗干脆没吃过,这一口下去简直无法形容这种绵密清爽的口感了。
“这也太好吃了吧?怪不得拙妻对女人街夸赞,这大夏天吃上一杯冰淇淋全身舒坦啊。”
“哈哈哈,延族兄,咱们是老相识,去年在城北大营的时候我就喜欢弄点吃食,这可是我最大的爱好。”
“古之好美食者不计其数,但是不过是把原本就有的吃食精雕细刻而已,跟明哥儿可是不同,你这每次都能创造出以前没有过的吃食来。”
“过奖了过奖了,哈哈哈,不过胡闹而已。”
众人细细吃完了冰淇淋,各种吃食也开始上桌了。
许敬宗知道,跟葛明一起吃饭放心吃,绝对没有不好吃的东西,要说吃满长安真的没有人比葛明精通。
多凉菜,少热菜,主打酸辣爽口,东西虽然没有一样名贵的,可是就是好吃。
许敬宗吃了一个半饱,笑着说道:“天气炎热,最近的确有些不思茶饭,今天居然胃口大开了,美食果然能治病呀。”
“都是些家常的小吃食而已,延族兄过于夸奖了。”
这时候一道菜上桌了,葛明笑着说道:“延族兄,师哥,师弟,尝尝这道菜的味道如何?”
许敬宗愣了一下,用筷子夹了一片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师哥,好吃,有点酸酸的,还有清香味道。”
“嗯嗯,好吃,师弟,这好像是鱼片吧?”
“嘿嘿,的确是鱼片。不过跟农户家中制作的有些不同,要选用腥味小的白鱼、鳜鱼等,切片之后加盐、香料、红曲腌制,关键是要用荷叶层层包裹起来,这样才有清香的味道。”
房遗爱点点头,说道:“叫花鸡也是用荷叶,也有清香的味道。”
“延族兄,你觉得味道如何?”
“这道菜叫做荷叶鲊,钱塘家家户户都会制作,自带清荷香气,可久存,下饭佐酒绝佳。不瞒明哥儿,这是我家乡的吃法。”
葛明听后挠挠头,鲊不是西南地区的风味吗?自己要是没记错许敬宗是钱塘人啊, 也就是后世的杭州人。
葛明问道:“钱塘也有鲊这种做法吗?”
“最出名的是玲珑牡丹鲊,鱼肉塑形为牡丹花朵,发酵蒸熟后鱼肉淡红,盛放盘中如同花开。”古法鲊本是唐宋江南特色,如今几乎失传,反正就是一种食物保存的方法,有独特的发酵风味。
“看来延族兄也是美食行家呀。”
“不敢不敢,只是刚好这道菜是我家乡的特色。”
“哎,怪只怪自己年纪小,不然可以满大唐转转,吃遍天下美食。”
房遗爱说道:“师哥,到时候带着小弟。”
葛明笑着说道:“等你考上进士再说。”
“知道了知道了,考进士就考进士呗,反正还要好些年之后呢。”
许敬宗笑着说道:“房小郎君考进士肯定考得上。”宰相的儿子不考进士也能当官,考不考其实无所谓。
葛明也笑着说道:“延族兄,要是我考进士,能有多少胜算?”
“明哥儿,你已经为官了,还用得着考进士?”
“读书这么多年,也要检验检验学习成果嘛。”
许敬宗拍着胸脯说道:“必定头名!”
“不瞒延族兄,我们师兄弟三人最近闭关苦读,我跟师哥打算参加秋天的科举。”
一个宰相的嫡长子,一个宰相的弟子,谁敢不给中进士?尤其是葛明,文采风流,早就名声在外了。
“如果两位不中进士,那就是舞弊,我拼了命也要弹劾主考。”
房遗直笑着说道:“可不敢可不敢,要是我没中进士只能说明学识不够,以后还需要努力才是,师弟肯定没问题。”
许敬宗笑着说道:“如今世家大族出身之人大多不愿意参加科举,因为不用考试也能为官。”
葛明笑着说道:“我考进士可不是为了当官,真的只是检验一下所学而已。”
许敬宗听后点点头,葛明现在只是太子侍读,要愿意升官早就升了。许敬宗可是参加过北征的人,知道火药、马蹄铁、信号弹在北征中起到了多大的作用。
四个人又继续吃了一些饭食,直到实在吃不下才停住。
葛明让丁香和小丫给上了三杯清茶,一杯软饮,房遗爱年纪小,葛明不允许他喝茶。
“延族兄,尝尝蜀地来的炒茶。只需要热水浸泡,香味就弥漫开来了。”
许敬宗学着葛明的样子,把鼻子往杯子边上凑了凑,果然如同葛明所说。再看杯中的茶叶,逐渐舒展开。
“趁热尝尝。”
闻着香,第一口味道有点苦,然后逐渐回甘。
“好喝好喝,先苦后甘,这比茶汤可方便多了。”
“这种炒茶孙神仙也试过了,此物有提神的功效,延族兄每天忙着修国史,最适合饮上几杯这样的茶水。不过蜀地来的此物不多,我只能分一半给延族兄哦。”
葛明就两罐子茶叶,一罐子给了孙思邈,自己的一罐子这用点,那用点,着实不多了。就这还分出来一半给许敬宗,可见葛明对许敬宗有多大方。不过研究药理用不了那么多茶叶,葛明打算回去找孙思邈把另外一罐茶要回来。
“这怎么好意思?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什么叫受之有愧呢?就是不好意思,但是我接受了。
四个人又闲聊了一会,许敬宗提出告辞来,葛明亲自把许敬宗送到了食为天大门外。
许敬宗走前对葛明说道:“明哥儿你放心,刘公的事迹我必定写的公正。”
“有劳延族兄费心了。”许敬宗揣着茶叶,还有几张礼品卡走了。
葛明觉得这样也好,也算歪打正着。
葛明又回到了包间,房遗直看到葛明就说道:“师弟,许敬宗这人好像名声不怎么好。贪财而且好逢迎,又好钻研。”
“师哥,小弟就是因为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才接触他的。”
“这是为何呢?”
“好人只懂得好人是怎么想的,只有坏人才知道坏人怎么想的。”
房遗直有些听不懂,葛明笑着说道:“师哥,我给你举个例子。”
“比如说,咱们出了食为天看到一个老妇人摔倒在地,咱们会怎么做?”
“自然是扶起来啊,看看严重不严重,严重的话赶紧送到最近的医馆。”
葛明笑着说道:“但是坏人就不这么想了,坏人觉得老妇人不是你撞到的你为何扶起来?所以要赔钱。”
“世上真有如此无耻之人?”
“师哥,这只是小坏而已,我都能想到,更坏的只有坏人才能想到。”
“可是你结交个坏人做什么呢?”
葛明苦笑着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总归闲来无事,那就跟师弟和师哥好好说道说道。”
“师哥,师弟,葛家的事情从来不瞒你们,但是这件事一定帮我保密才行。”葛明说的很认真,跟以往完全不同,房遗直和房遗爱也认真起来,点点头表示会保密。
“葛家跟裴家之间有仇,你们肯定都知道。”
两人点点头。
“这个仇是因为刘家而起的,虽然我欺负了裴家的两个孙子,但是陛下已经有了定论,并没有对我处罚。一个世家大族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
“葛家风头正盛,裴家怕是找不出来葛家的问题,于是就从大舅那边下手了。”
然后葛明就把去青楼碰到自己大舅,让人打听大舅留恋什么女人,跟什么人有交往,结果发现后面全是裴家。
“师哥,师弟,当年外公不过喝多了发了几句牢骚,被小妾告发,裴寂推波助澜给刘家弄了个大罪。我是怕裴家还有以前的那一套啊。”
“师弟,你是说那个秋月其实是裴家的人,埋伏在你大舅身边的?”
“差不多吧,大舅原本少国公的身份,在洛阳足足受苦了十年,如今虽然回到了长安,爵位是二舅的,公主也是二舅尚,大舅怎么可能会甘心?难免有些牢骚,难免对陛下有些不恭敬。”
“师弟,那此事为何不告诉家父呢?找许敬宗有什么用?”
“师哥,难道让恩师下令不准裴家陷害我大舅?”
“小弟跟袁守城道长学了几天相面,发现许敬宗这人最擅长诬告他人,所以可能会知道裴家怎么诬告大舅,拖二舅下水,既然懂得诬告,怕是也知道如何应对。”
房遗直有点无语,还是问道:“可是许敬宗怎么会帮你呢?”
“我也原来不敢确定他是不是会帮我,现在至少有五分把握。”
“说来听听。”
“在大营的时候我分了一些功劳给他,算是结了一个善缘。原来他夫人仇视西眷房,这或许也有点用。”
“关键还在于,咱们兄弟前途无量,许敬宗如今不受重视,现在的官职还跟北征有关,既然他好钻营,那怎么可能不跟我们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