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与小紫蛇连接的那一刻，阮朔看见大片大片的血色在视野中铺开，人的嘶吼声和武器的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鼻腔内涌入的气息冰冷如刀，脚下踩着的碎石土路因为浸了大量鲜血，已经变得滑腻无比。
浓烈的愤怒在心口积蓄。
一群穿着康巴洛服饰的人正在和另一群人拼杀。
双方死伤惨重，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许多被砍死的人，凛冽的寒风吹刮着他的面庞。
视野和感知的切换让阮朔有一瞬间的恍惚。
不等他借用沈长淮的视野确认更多信息，就感觉‘自己’正在被拉拽。
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人不顾自身的伤，飞快冲近，挡在了他的身前。
噗呲——
闪着寒光的刀锋没入年轻男人的身体，大量鲜血从伤口喷涌，溅落在空气中。
“哥！！！”
年轻男人气息断绝的那一刻，稚嫩而嘶哑的崩溃吼声传出。
阮朔清晰的感受到了沈长淮心底升起的仇恨。
远胜愤怒。
他握紧了手中的弯刀，疯了一样在敌人身上挥砍着，双眼布满血丝，仿佛不知疲倦的野兽。
混乱的战斗持续了很久，久到仅仅用着沈长淮视野查看沈长淮过往经历的阮朔都觉得疲惫。
战斗结束后，沈长淮沉默着，和族人们一同清理着尸体。
有敌人的、也有亲人的。
这一战，他们族中有二十多人死去。
人员的削减让整个族群都显得沉默异常，仿佛所有人都被堵住了嘴巴，没人愿意开口说话。
因为像这样的战斗，他们每隔十几年或者几年就会经历一次。
有时，寻找长生之秘的人不多，只需要施下一定的压力就能将他们全部镇杀。
这种时候，他们族中减员的情况会好上许多。
可他们没办法奢求每次都只来一小部分人。
身为张家本家设置好的，守护假青铜门的一脉，为家族付出一切、吸引心怀不轨的人，是他们所有人的命运和责任。
清理完战场，又将族人的尸体送到天谷安葬后，沈长淮被父亲叫去了房间里。
听见父亲开口说要联合从本家分出去的另一脉，寻求一劳永逸，让族人能不再和那些觊觎长生之秘的人厮杀的办法时。
阮朔感觉到，沈长淮心底忽然升起了希望的火苗。
微弱，但有力量。
沈长淮父亲的动作很快，效率也非常高。
他下了一趟雪山，伪装成战乱中受了伤的可怜人，借着救命之恩缠上了南疆来的女人。
起初，女人并不受影响，甚至动了杀念。
可，坚持最容易容易催生真情。再加上沈长淮父亲演的真情实意，时间久了，女人逐渐沦陷，透露的南迁一脉秘密越来越多。
沈长淮明白，他的父亲快要成功了。
就在得到某个关键蛊术的那年，那群被汪家人蛊惑、以为雪山上藏着长生秘密的人再次出现。
也正是那一年，沈长淮再次失去了一个亲人。
因为那些人分成了两队，一队拖住了他们的脚步，一队冲入了他们的村落。
看着母亲冰冷的尸身，阮朔再次感受到了沈长淮心底浓烈的愤怒和仇恨。
为了专注于搭建引诱敌人入内的致命陷阱，沈长淮与父亲一道将年岁尚小的妹妹寄养在了族群之外的村子里。
往后的几年，整个族地的人都异常配合，计划实施的无比顺利。
他们都渴望终结这种悬挂在脖颈处的痛苦。
随着地道的建成、蛊虫的养成，阮朔感觉出，沈长淮心底的希望火苗越燃越烈。
事实证明，他们的努力和付出得到了回报。
族人们不需要亲自出手，就可以看见怀揣着贪恋欲望而进入雪山、寻找青铜门的人自己迈入幽深的陷阱。
那些人会在无知无觉中步入死亡的殿堂，然后被时间腐化，汇聚成滚烫暗流的一份湍流。
可总是会有几个聪明有实力的识破陷阱，出现在了青铜门前。
为了清理掉那些人，他们还是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可是，已经看见局面发生改变的父亲并不满足于陷阱，他想获得更轻松、更便捷的办法，为族人们谋来一个真正安稳的未来。
沈长淮就这么看着他的父亲再次下了山。
经过多年的成长，已经二十多岁的他完全明白，他的父亲让那个女人背叛了她的族人。
张家本家家规严苛，分家亦是如此。若是她的所作所为被她的族人发现，她一定会死。
但阮朔看得出，这时候的沈长淮并不在乎。
继续查看着记忆，阮朔不得不承认，沈长淮的父亲真的很有手段，且非常幸运。
他引诱的那个女人在巫水苗寨里地位应该不低。
因为她把寨子里正在研究的内容传递了出去。
正是因为那套并没有得到完善的研究，需要献祭少女，让少女成为兵甲载体，再控制兵甲去杀敌的恶毒手段出现了。
往后的十多年里，整个族群都没有人再因为入侵者而伤亡。
这个时间段的沈长淮简直兴奋坏了。作为旁观者，阮朔能清楚的感觉到沈长淮内心的愉悦。
唯有在看着父亲替换祭品女孩时，他的内心才会出现短暂的矛盾和迷茫。
然而，世界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本家派了使者，要查清楚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他们这一族再没有出现过人员的伤亡。
接到这条消息时，沈长淮在和父亲争吵。
他想接妹妹回到族里，想和妹妹相认。
可固执的父亲并没有同意。
对于这些记忆，阮朔并没有窥视的念头，他想知道的事情不是这些。
心念一转，眼前的画面飞速划走，时光也匆匆而过。
沈长淮已经悄悄偷看过自己的妹妹很多次。
那是一个温柔灵动的女孩，她聪慧机敏，像雪山独有的莲，浑身散发着干净治愈的气息。
看的久了，沈长淮不免觉得，或许不让她回到族群才是对的。
他们在血和汗中挣扎，背着族人的尸骨前行，早就不适合养育这样纯洁的灵魂了。
然而，愤怒和仇恨早就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束缚着他，从执念变成了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