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远带着一众人马穿过冷杉林,彻底走出大雪山地界时,天已是快黑了。
前出的斥候来报,前面发现村庄,请示姜远要不要补给粮草。
姜远问道:“此距贡城还有多远?”
斥候答:“二百里。”
姜远沉吟了片刻,下令道:
“昼行夜伏,向贡城进发,非必要不要袭扰村庄,咱们只朝大城大镇下手!”
三千人马连夜赶路,若遇上村庄皆绕道而行,因时不时的降雪,姜远倒也不怕留下痕迹,反倒方便他隐藏行踪。
如此赶了两夜的路,已距贡城不足五十里了。
贡城,是高丽紧靠新逻边境的一座大城,据说人口有一万多人。
没错,在高丽,一座城池万把人便算大城,远不似大周那般,百姓超十万才算得上有点规模。
姜远抬头看了看初升的太阳,又掏出简易舆图看了看,却只见得上面,只标注出了重要城镇所在。
其他的地方全是空白,这便让姜远犯了难。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在一条不大的河岸边,但凡人类聚居之地,都会优先选择靠河而居。
此地已距贡城极近,想必河两岸的村庄极多,若不选个合适的地方扎营,恐是大不妙。
姜远拿着千里眼看了看河岸对面,见得前方五六里之外的丘陵之上,有一片不落叶的林子。
姜远一招手,将冷宗叫了过来:
“派斥候去探探前面林子是什么情况,如能体整,便在此处体整一番。”
冷宗得令后立即派出斥候往林子而去,不多时,斥候回报:
“禀侯爷,前方林子倒是极大,只是林子之外是一片庄稼地,并有一大片的村庄,村庄与林子里距离约两里。”
姜远看看漫山遍野的积雪,思索片刻:
“进那片林子休整,不得搭帐篷,不得擅自生火!”
陈青道:“侯爷,那林子只距村庄两里,会不会太近了?”
姜远叹了口气:“没办法了,现在太阳都出来了,必须要找个藏身之地。
将士们在雪地里跑了一夜,人困马乏,得要休整,否则晚上干不了活。
这大雪寒冬的,高丽的百姓定也好过不到哪去,应该也在猫冬不会出来,先进林子看看再说。”
陈青想了想,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拱了拱手下令将士们过河。
好在河面上已经结了厚厚的冰,人走上去除了有点滑,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一刻钟后,三千人全数入了林子,在林子深处停了下来。
一众将士下了马后,第一件事便是先喂马,而后才是自己吃喝。
由于到了有人居住的村庄附近,这些天行军扎营都不敢生火,只能嚼干饼吃罐头。
滴水成冰的季节,干饼冻得像石头,敲在石头上梆梆梆作响。
将士们只能将干饼捂在怀里,用体温煨热了后,才勉强咬得动。
而罐头则更麻烦,低温之下,连里面的油脂都结成了冰,只能拿着刀撬出一小块含在嘴里,以补充盐份。
就是这般,干饼与罐头也快没有了,再不补充粮草不行了。
但姜远坚持不劫掠村庄,将士们只能硬挺。
众多将士三三两的相互靠着休息,而姜远与陈青拿着千里眼,走到林子的边缘,观察外面的情况。
只见林子之外是一大片庄稼地,此时自然没有了庄稼,只见一片平整的雪地,冷冷清清的连条野狗都没有。
庄稼地的尽头是一片村庄,其房屋大多都是土夯的墙,茅草的顶,且极为低矮。
这一片村庄的房屋极多,估计不下数百户,但同样没有看见人影在外面走动,极为安静。
“侯爷,看来咱们可以在这林子里,好好歇歇了。”
陈青将千里眼还给姜远,轻吐了一口气。
姜远道:“不能大意,在林子四周布下暗哨,以防有人进林子拾柴。
告知所有暗哨,若有人靠近林子,不需心软!”
陈青点头道:“末将已经安排下去了,侯爷,您也去歇会吧。”
“侯爷,吃点饼。”
刘慧淑小跑着奔来,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饼,递了过来。
陈青见得刘慧淑来了,也不好在这当明灯,拱了拱手往先回林子深处了。
姜远看着刘慧淑递过来的饼,没有伸手去接:
“你将自己的一块饼分给了珍支村村民,到得现在,你也应该快没饼了,你自己吃吧。”
刘慧淑露了个柔柔的笑:
“慧淑胃口小,吃不了多少的。
您也不是分了块饼给安浩宇么,我知道你的饼也吃完了,慧淑有的,便都给侯爷。”
姜远听得这话,神色有些不自然起来,摇摇头:
“给了我,你吃什么?
今晚要夜奔五十里攻贡城,要维持体力,你为女子,更要补充好力气。
你太瘦了…要多爱惜自己。”
刘慧淑见姜远不接,有些失落,紧盯着他的眼睛:
“虽然饼很少,可慧淑怎能让侯爷挨饿,您不要,是不是嫌弃。
还是因为…因为,在雪洞里,让您觉得慧淑是个不要脸的女子……”
姜远闻言愣了愣,也看着刘慧淑的眼睛,见她有委屈也有难过,心里慈味难明。
那天晚上在雪洞中,明明是自己在睡梦中,差那么一丁点越了界。
反倒让刘慧淑觉得,是她犯了错。
姜远突然觉得自己,有那么一丁点不是东西了。
片刻之后,姜远接过刘慧淑手里的饼,将其一分为二:
“没有嫌弃,你是个很好的女子,我只是怕你饿着,咱们一人吃一半。”
刘慧淑听得姜远说不嫌弃,又说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子,眉眼立即带了笑,用力点头:“嗯。”
姜远看着刘慧淑,突然有点心痛,这个女子的悲喜,皆取决于自己喜和怒么?
姜远抿了抿嘴:“慧淑…”
刘慧淑一怔,惊讶的看着姜远,他居然叫她的名字了。
刘慧淑激动的结巴起来:“侯…侯爷…慧淑在…在…”
就在这时,庆稼地对面的村庄,突然传来一阵哭喊喝斥之声,将姜远的话打断了。
姜远与刘慧淑转头一看,只见原本安静的村庄里,突然奔出许多男女老少来。
在这些人的身后,还有很多做高丽兵卒模样打扮的人,正拿了棍棒追着那些人打。
且还有一些高丽兵卒抱着许多布袋,从村子里走出来。
一些穿着短儒长裙的妇人,抱着那些扛袋子的兵卒的腿,哭嚎着叫嚷。
姜远连忙举了千里眼看了看,见得那些高丽兵卒凶悍至极。
朝抱着他们腿的妇人,便是一阵猛踹,将其踹翻在雪地里,而后扛着布袋便走。
此时,村中又冲出一些手拿棍棒粪叉的青壮,拦住了那些兵卒的去路,叽里呱啦的争执着。
而那些高丽兵卒将肩上的袋子一扔,抽了腰间的刀指向那些青壮。
双方争执的声音很大,但姜远一个字听不懂。
只见那些青壮,被高丽兵卒拿着刀比划了一阵,阿西巴阿西巴的骂了几声后,那些青壮手中的棍子低下去。
那些高丽兵卒这才收了刀,捡了地上的布袋,仰着头迈着王八步伐走了。
那些垂头丧气的青壮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时村中又冲出一个拿着柴刀的男人,去追那些兵卒。
其他青壮见状,连忙将他拦住,想来是劝那男子不要冲动。
刘慧淑皱了皱柳眉:
“侯爷,高丽的兵卒在抢粮?”
姜远放下千里眼,点点头:“大概是。”
村庄边闹出的动静极大,林子深处的一众将士自然听到了动静,连忙警戒起来。
陈青与冷宗、卢义武等将领,快速朝姜远与刘慧淑靠近。
陈青凝声问道:“侯爷,外边什么情况?”
姜远将千里眼递给陈青:
“本侯与刘军头,觉得这些高丽兵卒可能是在村庄里强行征粮。”
陈青接过千里眼瞧了瞧,喜道:
“侯爷,不是可能,这分明就是抢粮,咱们的机会来了!
这队高丽兵卒不过几十人,他们抢了村民的粮,咱们抢他们的,正好咱们的粮草没有了!”
冷宗与卢义武嘿嘿冷笑道:
“真是一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侯爷,干吧!”
姜远看着那几十个背着粮食的高丽兵卒,沉吟了片刻后,摇头道:
“不划算,这些兵卒抢得粮食不过几百斤,先放他们走。”
陈青却道:“侯爷,蚊子也是肉。
几十个高丽兵卒而已,咱们跟着他们到了偏僻处,人全杀了粮拿了就行。
反正咱们晚上便要攻贡城,一时半会也暴露不了。”
姜远笑了笑:“陈将军说的没错,不过,我突然想到一个法子,或许会更好使。”
陈青与一众将领闻言,忙问道:
“侯爷又想到什么法子了?”
姜远却问道:“咱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陈青道:“当然是以战养战,搅乱高丽后方,断他们的粮道啊!”
姜远道:“没错!但我突然想到,咱们或许有更省力的办法,就能将高丽后方搅得稀巴烂,比咱们这三千人的威力还大。”
姜远也不待众将领再问,说道:
“你们看对面这个村庄,至少有五六百户,但高丽兵卒却只从这里刮出几百斤粮食,这说明什么?”
刘慧淑不假思索:“说明这村子里没粮食。”
姜远笑道:“慧淑…咳,刘军头说得不错,这村子里没粮食。
窥一斑而知全豹,我想高丽底层百姓缺粮,与高丽官府强行征粮的情况,在高丽很普遍。”
陈青摸了摸胡子:“高丽在攻千山关,必须要后方大量粮草供应,自要在全高丽征粮。
这种情况,见怪不怪,高丽百姓缺粮与官府强征粮,都是很正常的事。
以往咱们大周有战事,不也一样在民间征粮…咳咳…”
姜远只当没听到最后半句,悲天悯人般的叹了口气:
“高丽的百姓苦啊,还好我们来了。”
陈青与一众将领听得这话,皆一愣:
“侯爷…您,这是何意?咱们要救这些百姓?这是敌国的百姓啊!
没杀光他们,算咱们仁慈了。”
姜远笑道:“哎,怎么能这么说!不要总想着打打杀杀,要做一个正直向上的人。
敌国的百姓也是百姓嘛,咱们都是大好人,给这些百姓发点粮又怎了!”
陈青张大了嘴,他想问问姜远是不是冻傻了,给敌国百姓发粮,让他们吃饱了,然后拿着刀去打大周么?
姜远见得众将领目瞪口呆的神色,也不模糊其词,正经起来:
“我说的发粮另有发法,呵,你们要知道,但凡大灾、大战起时,百姓没饭吃就会起流民,严重点会民变造反。
这个道理,不管是在大周,还是在高丽都是一样的。
眼前这个村庄的百姓,已被高丽逼得差不多到绝境中了,此时只要给他们一点粮,呵,好戏就开场了。”
陈青眨着虎眼:
“侯爷,恕末将愚钝,高丽百姓有了粮,不是从绝境中走出来了么?能有什么好戏?”
姜远摇摇头:“一个人如果快要溺死了,我扔给他一块木板,他会牢牢抓住,因为这是他活下来的希望。
而你突然跑来,将那块木板抽了,溺水的人会如何?”
陈青道:“那个人定然会恨我入骨,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我。”
姜远打了个响指:“这不就是了,咱们给高丽百姓一块木板,高丽的官府自然会来抽掉,高丽的百姓岂会不恨。
咱们想办法将贡城攻下来,开了贡城的粮仓就行。”
陈青眼睛一亮:“您是说用粮食,激起高丽百姓民变?”
姜远笑道:“没错,高丽后方一旦民变,比咱们到处袭扰更严重。”
刘慧淑突然问道:
“如若这般,咱们发完粮走了后,高丽的官府再从百姓手中夺回粮食就是了。
刚才高丽兵卒抢村民粮食,那些百姓也不敢反抗。
他们从失去到拥有,再到失去,与现在的情形毫无区别。
他们怎会与高丽官府对着干?”
姜远道:“只纯发粮肯定不行,我自有盘算,你们听我的就行。
刘军头,将安浩宇叫来,我有事交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