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仙福地。
安生按着白鼬的指引一路往东,沿途绿荫萋萋,花木丛生,倒是再不曾撞见修士幻身。
越是靠近那座云雾中的山谷,周遭的环境越是奇诡瑰丽,时而云雨落雪,时而天光灿灿,骤然狂风大作,一夜山花尽开。
不到一刻钟的光景,少年已经在这福地中看尽了四时变迁,诸多物相以违反常理的姿态共同存在着,火在水中燃烧,树在云上扎根,大地的裂痕里长出花海,花瓣在空中飞舞又化作了雪。
哪怕下一刻天塌地陷,安生也不会觉得惊奇,只是……所见就是真实吗?
安生定定地看着周遭诡谲的景象,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它们的本质,那些细小的,浮动在天地间的微尘。
它们是雾,是气,是尘埃,却构成了世间的万象,古人云:“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
因此,幻术的本质其实是生命的气息在互相吹拂?
安生隐约像是捕捉到了一点灵光,陷入了沉思之中,两根蓬松的尾巴因为思考而无意识地舒展着,时而弯成一个问号,时而挺立得像个感叹号。
“哒哒哒……”
如雷般的马蹄声打断了安生的思绪,他蹙起眉头,很是不悦地望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不多时,一匹马车从薄雾中钻了出来。
马车?这地方怎么会有马车,而且还是由四匹马所拉的马车……
狐狸眯起双眼,而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四匹白马拉着典雅的车厢径直朝他冲了过来。
这四匹骏马毛发纯白如雪,马背上披挂着繁复精美的瓷饰,牵绳由金丝织就,看起来不逊于天夏王室的御马。
身后拉着的车厢中点着温暖的烛灯,灯中照出一道优雅修长的剪影,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是有身份的大人物。
『羽真门的修士?』
见对方目标明确朝自己冲来,安生两条尾巴上也各自燃起了狐火,摆出防御姿态,眼看快要撞上,就听见——
“律律律……”
马匹们齐齐仰头,调转方向,正好将车厢停在了狐狸面前,从里头传出一道富有磁性的嗓音:
“见过这位道友,不知道友这是要去往何处?”
这声音温文悦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让人难以回绝它的请求,但安生听罢,只是冷冷笑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车厢内的声音沉默了一瞬,再度响起时温和依旧,似是全不在意狐狸的无理:
“道友不说我也知道,你定然也是来拜见画仙娘娘的。”
真有画仙?!
安生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之色,见狐狸没有回话,车厢内的东西又开口道:“既是同道,道友何不上车,我搭你一程,也算有个伴。”
无事献殷勤,想来是没什么好心,安生随口问道:“你又是何人?”
“嘿,且教你知晓。”
不问还好,这一问车厢里的东西明显来了兴头,声音也洪亮了几分:“吾乃祁连雷神次子玛拐,道友可曾听过我的名号?”
玛拐?什么玩意?
狐狸有些发愣,雷神他知道,雷宫多的是,神子也听说过,可雷神次子他是真没听过。
神祗的神位由香火炼成,哪有什么血脉嫡亲,哪怕是如华氏那样的神子,也不曾有长次之分。
再加上前头有祁连的前缀,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凡间的信仰。
“不曾听过。”
狐狸实话实说,不料一听这话,先前还表现得相当和善的身影突然暴跳如雷起来:
“居然不识吾玛拐之名!无知!竖子何其无知!你且上来,吾好教晓你这世间的尊卑次序!”
这么一瞬间的气急,那车厢中的剪影膨胀起来,不复先前的优雅修长,而是臃肿肥胖,大腹便便。
这影子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就又恢复原状,但安生已然看清了对方的真身,不由嘲笑道:
“我道是什么,原来是只蛤蟆!”
“啊啊啊啊……气煞我也——”
骇人的咆哮声伴随着恐怖的威势从车厢内迸发出来,与此同时,拉车的四匹骏马也抖落了身上华美的披挂,现出真身,分别是黑头钟鹊,老鼠,蝙蝠以及一只垂垂老矣的黑凤头鹦鹉。
而原本光鲜亮丽的马车也只是一个烂掉的歪南瓜。
『看走眼了。』
狐狸的目光扫过四头拉车的动物,这四位居然才是修士的幻身,方才施加在它们的障眼法相当高明,就连他也没能察觉出异样。
“要动手吗?”
狐狸退开几步,狐尾上的火光愈发明亮起来,这头大蛤蟆来历不明,而且还抓了四名羽真门的修士给它拉车,安生也不免有些如临大敌起来。
“……哼,无知小儿,吾不跟你一番见识。”
兴许是狐火的光芒震慑了对方,南瓜里蛤蟆最终是冷哼一声,挥动缰绳,驾着它的南瓜车朝山谷的方向驶去。
“……”
狐狸目送着南瓜车远去,那四名羽真门的修士被蛤蟆手中的缰绳控制,似乎全然无法反抗,只能任其驱使。
虽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冲突,但安生心中的危机感却愈发浓烈,这福地中的种种变化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方才那头蛤蟆说它要去拜见画仙娘娘……』
安生转头看向那座笼罩云雾中的山峰,它仍然飘忽不定,却像巨石般压在少年的胸口。
……
之后的一路再没有其他变故,狐狸朝着山谷的方向进发,沿途能瞧见一行深深的车辙。
这应当是那辆南瓜车所留,那蛤蟆没说错,他们的确是同路人,安生没有刻意回避对方的路线,直到被一道潺潺的河流阻隔了道路。
这河水清澈透亮,水光氤氲着蓝粉之色,美轮美奂的同时似乎还蕴藏着某种熟悉又陌生的力量,让狐狸在岸边停驻,迟迟没有下水。
一抹清爽的冷风拂过水面,云雾舒卷,透亮的天光照下,安生似有所感,抬头望见几片淡粉色的花瓣徐徐飘落。
这花瓣应当是从山谷内吹出来,粉嫩好看,夹杂着一股清香,安生注视着它飘落,不曾有半点阻碍,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打着旋沉了河底。
“果然有猫腻。”
飞鸟不渡,鸿毛不浮,看起来很像是【弱水】的神通,只是这一道统别说如今了,就是在后世也极为少见,安生甚至认为可能是龙属所独有的。
狐狸转过头,不远处的河面上有一艘制式古老的木船,没有帆,船首站着一人,全身都笼罩在漆黑的斗篷中,柴黄色的爪子从其中探出,握着一盏幽蓝色烛火的提灯。
而在岸边,一头体型臃肿,却穿着高领长袍的蛤蟆正四肢着地对着木船上的身影鸣叫着,声音聒噪如雷。
那辆南瓜车就停靠在它身后,四位拉车的修士皆趴在地上,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显然,这头蛤蟆要比看起来更沉些。
“吾乃祁连雷神次子玛拐,你竟敢不让我过去!”
这蛤蟆的叫声沉闷无比,如九天雷动,倒是真有几分雷神之子的威严,只是不知为何,狐狸总觉得它的样子看起来有几分心虚。
“不过是民谣中的精怪,沾了仙主的光辉才得以显世,你还真把自己当成雷神了?”
黑色斗篷下传出了嘲讽的笑声,拿着提灯的爪子晃了晃,灯光照得蛤蟆整张大脸幽蓝一片:“回去吧,好好珍惜来之不易的性命,若是敢为祸一方,不劳烦仙主动手……”
“我自会去将你打回民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