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的笔尖在纸上悬停了足足十秒。
“哥哥,你是不是在思考构图?”小男孩声音清脆,还带了点专业词汇。
“闭嘴。”林锋吐出两个字。
笔尖终于落了下去。
谢无争稍微换了个角度,试图看清那张纸上的内容。
林锋画得很慢。一笔,一划。没有任何流畅的线条可言。
他画了一个圆。
然后在这个圆的上面,加了两个尖尖的三角形。
接着在圆里面点了两个黑点,画了六根长短不一的横线。
最后,他在这个圆的下面,连接了一个长条形的椭圆,并草草地画了四根竖线作为腿,以及一根像天线一样竖在屁股后面的棍子。
画完,林锋把水彩笔往桌子上一扔,塑料笔杆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边缘。
“画好了。”林锋往后靠了靠,结果发现这小板凳根本没有靠背,腰悬在半空,只好又坐直了身体,“拿去。”
小男孩把画册拉到自己面前,低头。
谢无争看到小男孩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小男孩指着纸上的不明生物。
“老虎。”林锋面无表情。
“哟,林儿画什么大作呢?”东明的大嗓门从后面传来。
他正愁没地方挽回颜面,看到林锋这边有动静,立刻凑了过来。
卫星和韩游也跟了过来。
三个人围在小桌子后面,探头看向那本画册。
空气凝固了三秒。
卫星第一个破功,赶紧用手背捂住嘴。
韩游视线飘向了活动室的天花板。
东明就没有那么含蓄了,他指着那幅画,发出爆笑声:“这发了腮的猫身上还长满了静脉曲张!”
林锋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飞了过去。
东明丝毫不惧,指着画上的那根“天线”继续输出:“你看这尾巴,笔直笔直的,它是接收信号的雷达吗?还有这六根胡子,左边长右边短,它是刚跟别的猫打完架被薅秃了吗?”
“东明。”林锋站了起来。
由于动作太猛,那张塑料小板凳被他踢翻在地。
“我这是实事求是!”东明往谢无争身后躲了半步,探出半个脑袋,“mirror,你评评理,这画得像老虎吗?这也就是在福利院,要是在画展上,这得被保安轰出去。”
谢无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本画册端详了一下。
确实很抽象。
王字都没画。
“神似。”谢无争放下画册,给出了一个极其委婉的评价。
林锋冷哼了一声,转过头不看他们。
小男孩看着这群大人,叹了口气,把画册翻过一页,重新拿起那支蓝色的水彩笔。
“还是我自己画吧。”小男孩嘟囔了一句,他低着头,手腕转动。
很快,一只可爱的卡通小老虎跃然纸上,甚至还用橙色和黑色的笔涂了渐变的斑纹。
东明瞪大了眼睛:“小朋友,你这水平可以啊!比某个拿过世界冠军的人强多了。”
小男孩画完最后一笔,把笔盖扣上,抬起头看着林锋:“哥哥,虽然你画得很丑,但是李老师说,愿意陪我们玩的大人都是好人。所以,这只老虎送给你。”
他刺啦一声,把那页画着漂亮老虎的纸撕了下来,递到林锋面前。
林锋垂着眼皮,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小男孩。
周围的嘲笑声停了。
林锋伸手接过,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揣进了的口袋:“谢了。”
“不客气!”小男孩咧开嘴笑了起来。
谢无争看着林锋把纸揣进兜里的动作,眼底的笑意蔓延开来。
“各位老师,打扰一下。”官方的随行编导拿着一个大喇叭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台摄像机。
“室内的素材拍得差不多了,李院长建议我们去院子里组织一场户外游戏,大家和孩子们一起互动,录一段Vlog素材。”
编导推了推眼镜,看着电竞选手:“大家觉得玩什么比较好?老鹰捉小鸡?还是丢沙包?”
“丢沙包!”东明第一个举手,“这我熟啊!我可是沙包小王子。”
小张从旁边挤过来,满头大汗地跟编导确认流程:“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啊。别让这群小子没轻没重的伤到孩子。”
“放心吧张领队,沙包是海绵填的,很轻。”编导转向李院长,“李院长,麻烦您组织一下孩子们。”
十分钟后。
福利院的塑胶操场上。
规则很简单。
两个人在两边负责丢沙包,中间的人负责躲,被砸中就下场,接住沙包可以多一条命。
为了保证公平,编导规定,两边丢沙包的人必须是电竞选手,中间躲的则是选手和孩子混编。
“我来丢!我来丢!”东明自告奋勇地站在了左边的白线外,手里捏着那个红蓝相间的海绵沙包。
站在右边白线外的,是温章。
中间站了十几个小孩,以及被强行拉上阵的林锋、卫星、韩游、穆雪松和Scope。
谢无争没有下场,他以自己是教练为由,名正言顺地站在了场边的树荫下,进入了看戏模式。
“预备!!开始!”编导吹响了哨子。
东明大喝一声,做了一个投掷动作,沙包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直奔中间的人群而去。
“啊!”孩子们尖叫着四散躲开。
沙包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连个人的衣角都没沾到。
“失误失误!刚热身!”东明尴尬地喊道。
温章捡起沙包,他的动作比东明沉稳得多,瞄准了一下,手腕一抖,沙包平飞出去。
目标是卫星。
卫星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飞来的沙包,身体向左侧偏移了一个角度。
沙包擦着他的外套拉链飞了过去。
东明接住沙包,不信邪地再次发力,这次他瞄准了Scope。
Scope对这个传统的童年游戏显然缺乏理解,他看到沙包飞过来,张开双臂想要去接。
“砰。”
沙包砸在了他的胸口。
“out!”编导喊道。
Scope茫然地挠了挠金色的卷发,走下场,站到谢无争旁边。
谢无争递给他一瓶水。
场上的节奏逐渐加快。
温章和东明似乎较上了劲,沙包在空中飞来飞去。
林锋站在场地的最边缘,他不想玩,但刚才那个送他画的小男孩死死地拽着他的衣角,非要他一起。
“哥哥,你躲我后面,我保护你!”小男孩拍着胸脯。
林锋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大腿高的小不点,没说话。
沙包飞过来了。
东明这次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穆雪松,他当然不是想砸穆雪松,他是想给穆雪松一个接住沙包增加一条命的机会。
“雪松!接稳了!”东明大喊一声,将沙包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扔了过去。
穆雪松伸出双手准备接。
但就在沙包即将落入他手中的瞬间,旁边的一个小胖子突然冲了出来,想抢这个沙包。
小胖子脚下一滑,直挺挺地朝着穆雪松撞了过去。
站在一旁的林锋在零点几秒内做出了反应,他长腿一迈,单手拽住穆雪松的后衣领往后一带,同时另一只手按住了那个滑倒的小胖子的肩膀,稳住了他的重心。
“啪。”
沙包掉在地上。
“没事吧?”林锋松开手,声音冷淡。
“没、没事。”穆雪松惊魂未定,脸色有些发白,“谢谢。”
小胖子也站稳了,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傻笑。
场外的东明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跑过来:“雪松你没事吧?有没有撞到?”
“没有,东明哥,你别跑进来,犯规了。”穆雪松小声提醒。
“管他什么规矩,你没事就行!”东明心有余悸。
游戏继续。
林锋依然插着兜站在边缘,但他身前多了个小男孩。
沙包再次飞来,这次是温章扔的,速度很快,直奔小男孩而去。
林锋手腕翻转,在沙包即将砸中小男孩脸部的瞬间,稳稳地将其抓在了手里。
“啪。”
一声闷响。
“哇!”小男孩睁开眼,看到林锋手里的沙包,兴奋地跳了起来,“哥哥你好厉害!单手接沙包!”
林锋垂眼看着手里那个有些破旧的海绵沙包,随手把它抛回:“继续。”
打了一个小时,编导提醒大家该休息一下,准备吃午饭了。
孩子们欢呼着跑向食堂,选手们则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
“这比打比赛还累。”卫星揉着肩膀,“那帮小孩精力怎么那么旺盛。”
“是你老了。”东明走过来,额头上全是汗,但他心情极好,因为刚才雪松给他擦汗了。
林锋走到谢无争身边。
谢无争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林锋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
“手没事吧?”谢无争问,视线落在他刚才接沙包的右手上。
“海绵的,能有什么事。”林锋把瓶盖拧紧,“就是有点脏。”
“去洗手,吃饭。”
福利院的食堂不大,几张长条形的不锈钢桌子拼在一起。
大锅饭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是最普通的西红柿炒鸡蛋、土豆烧肉和炒青菜。
选手们和孩子们混坐在一起。
林锋看着餐盘里的食物,他不喜欢西红柿的皮,而且这肉有点太油了。
谢无争拿过自己那双还没用过的筷子,将林锋盘子里那几块带着肥肉的土豆烧肉挑了出来,放在自己的盘子里,又把林锋盘子里的西红柿皮一点点剥开,只留下炒烂的果肉和鸡蛋。
林锋静静地看着他挑完,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
坐在对面的李院长看到了这一幕,眼中闪过笑意:“你们感情真好。”
谢无争放下筷子,礼貌地笑了笑:“他胃不好,吃不惯太油腻的东西。”
“能理解。”李院长点点头,看着这群年轻人,“其实,我一开始接到通知说有电竞选手要来,心里还有点打鼓。”
“您多虑了。”谢无争说,“我们也就是一群打游戏的普通人。而且,很多选手的出身并不好,甚至比这里的有些孩子还要苦。”
林锋依然沉默地吃着饭,没有参与交谈。
“是啊,都不容易。”李院长叹了口气,“这里的孩子,有些是生下来就有残疾被遗弃的,有些是父母出了意外。他们很敏感,刚才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请大家多包涵。”
“没有冒犯。”林锋突然开口,咽下嘴里的米饭,抬起头看着李院长,“他们很聪明,知道谁对他们好。”
这句话从林锋嘴里说出来,让周围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李院长笑了,笑得很欣慰:“是啊,孩子们的心是最干净的。”
午餐在相对安静的氛围中结束。
下午的安排是自由活动。
官方摄像组去拍其他的空镜了,选手们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谢无争和林锋避开了热闹的人群,走到了福利院后院的一个角落,树下有一张掉漆的木长椅。
两人走过去坐下。
“终于清静了。”林锋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气。
“累了?”谢无争侧头看他。
“心累。”林锋闭上眼,“那帮小孩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问我为什么键盘会发光,问我鼠标里面有没有老鼠。”
谢无争轻笑出声:“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鼠标里装了炸弹,乱按会爆炸。”
“难怪刚才有个小女孩看到你跑得那么快。” 就在两人享受这片刻宁静时,一阵沙沙声打破了沉默。
谢无争睁开眼,顺着声音看过去。
在树的另一侧,站着一个小女孩。
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头发剪得很短,她没有去前面和大家一起玩,而是独自一个人站在这里,仰着头,看着树上。
谢无争顺着她的视线看上去,距离地面大约三米高的树杈上,卡着一只白色的纸飞机。
纸飞机的机头已经折断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小女孩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试图去够那只纸飞机,但距离太远了,她根本够不到,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人帮忙,只是固执地站在树下,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个够不着的动作。
谢无争站了起来。
林锋睁开眼,看着他:“干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