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垂眸看向怀中抱着他的少女不发一言。
少女眼中的惊惶担忧和崇拜做不得假,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脸上的血污,看着白玉微瑕,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得有些刺眼。
指尖动了动,没有继续任何动作,他冷冷的看向她。
“放开。”
映月委屈的眨了眨眼,果真像水做的人儿似的,眼中的泪说来就来,“不放……”话音未落,她就软软的向一旁倒去,男人迅速上前一步,稳稳的接住她。
张起灵看着自己下意识的举动,身上的气压又低了几分,不过还是没有把她推开,反而将她的胳膊拽得更紧了一些。
“我就知道你会心软。”少女眯着眼笑,得寸进尺的凑近他的耳边温声低语。“因为阿灵哥哥最好了~”
张起灵瞥了她一眼没有回她,抬眸看向远处被旭日笼罩,山巅变得一片金黄,连绵起伏的雪山。
声音平稳而清冽。
“今日下山。”
“我走不了了……”少女眉眼柔和,柔软的身躯紧紧的贴在他的身上,没有问他会不会带着她走。
张起灵静静地看着她脆弱纤细的脖颈,表面看起来好似菟丝子攀着大树,离开他就不能活下去,实则步步紧逼,妄图引他怜惜。
“其实……我也不是很害怕死,死多容易,活着才辛苦。”少女长长的睫毛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像只即将枯萎的蝶。
“我知道这样说很自私,但是我真的好害怕一个人孤零零的死去,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指尖从他的胳膊滑下,轻轻握住他的手,然后抬起来放在她的脸上。
“所以你可以再陪一陪我吗?我身上的伤很重,要不了多久就死了,到时候把我的刀带着走,算是给你的补偿,好不好?”
她蹭了蹭他的手心,温热的触感沿着他的指尖漫延开来,疯狂的试探着,想要钻进那早已结满厚厚的冰层的心湖里。
“你肯定觉得我心机深沉。”张起灵的眸色微微动了动,少女靠着他站在破晓的金光里,弯了弯苍白的眉眼,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嗯~我就是心机深沉。”她望着他,眼眶泛热,强忍着快要落下来的水汽,一字一句,说得直白又酸涩。
“我就是想活着,我想活得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我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想吃好吃的,想玩好玩的,想去看看书中的天涯海角,想好好看一看日升月落,沧海桑田变迁……我还这么年轻,我还有很多很多事没有做,我不甘心。”
“我……不想死。”
更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死。
明明是带着锋芒的话,她的尾音却微微发颤,藏在一身伤痕之下,张家人那最朴素、最卑微的想要像普通人一样活着的期许。
“如果已经山穷水尽,那我想死在春日里,这里好冷,我不喜欢冬天,也不喜欢这里。”
他知道她在装柔弱,她也知道他知道她在装柔弱,在博取他的心软。
“不会。”
映月愣了一下,茫然的眨了眨眼。
他不会让她死。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等这么久。”
张起灵垂眸与映月对视,语气平淡,却无端让她的心重重一跳。
若非担心以她当时的身体情况死在下山的途中,他又怎么会停留这么久。
冒着风雪下山,对他来说也早就习以为常。
可是现在已经耽误不得了。
直到被张起灵背在身后,映月才骤然惊醒,急急开口:“我的刀!还有果子!对了,我们再拿一块毯子吧,万一路上又下雪了还可以遮挡。”
张起灵:“……”
经过这段时间的试探,映月发现这人对她的容忍度高得离谱,便总是不自觉想要逗他,热衷于让那张仿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脸露出其他表情。
“好哥哥~走了这么久你饿不饿?你昨天吃得那样少,你小心点,可别把我摔了……”
少女像个魔童一样仗着他作为长者的“慈爱”,一路走来不停的折磨他,某些时刻总是让他忍不住想捏晕她,让她安静下来。
比如此时。
酸果再次被塞进唇中,张起灵冷脸回头看时,眼中全是不赞同。只见她一脸无辜的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眸中全是委屈。
仿佛他连用脸骂人都是天大的罪恶。
“我不饿,但是你不行,你要多补充点体力,不然我可怎么办~你知道的,我离不开你。”
瓷白的小脸埋进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肌肤上,在寒风中激起一阵颤栗。
“我们下山后是去哪里,是回你家吗?张家是一个什么样的家族,我失忆了,忘记了很多事,是个只会拖累别人的废物,大家会不会嫌弃我,到时候你要帮帮我。”
张起灵沉默,低声启唇。
“不是。”
“嗯?什么?是不会回你家,还是不会嫌弃我,还是你不会帮我?”
张起灵只回答自己想回答的问题,其他的都会自动过滤掉。
映月也不在意。
她强撑着精神继续絮絮叨叨的说话,有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是她不敢停,她怕自己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重不重?和你的刀比起来怎么样?如果我和你的刀同时掉下山去,只能救一个,你会不会救我?”
她实在顽劣,明知道走错一步他二人都会万劫不复,却还总是不停的招惹他。
“我身材这么好,肯定不重,对不对?”
“你的刀看起来就像你一样,一样的厉害,我的银月却跟着我蒙尘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变得像你的黑金一样。”
“哥哥这么厉害,这一路走来,一定吃了很多苦吧,好可惜,好可惜我们认识得这么晚……”
张起灵将唇线紧紧的抿成一条,眼睛依旧平稳的看向下山的方向。
不知又过了多久,天色再次黯淡下来,但是他的脚步依旧没有丝毫停顿,如同没有发现身后那人说话已经前言不搭后语,依旧不知疲倦的穿梭在这片苍茫天地中。
“你累不累?我们已经走了好久好久了……”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我知道我不重,但是我就是想让你休息休息。”
“你理理我嘛……”
无法抗拒的困意铺天盖地的袭来,映月轻叹一声,昏昏沉沉的凑近张起灵的耳边,低低的启唇。
“我不吵了……”
“可不可以……不要忘记我。”
素白的手骤然从肩上垂落,唇中残留的果子酸涩后知后觉的涌上心头。
他已经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
但是为什么这次他会这样难过。
是的……
他在……难过。
长刀划过手腕,鲜血如同不要钱似的喷涌而出,为怀中那人维持着最后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