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之榆看向白悯忻,想跟他讨论一下,可这人抱着剑,正在抬头欣赏月光下的道宗。
只有我看见了那几个字吗?
他心中微动,不过想想也说的通,如果他和白悯忻都看见了,那么他们会下意识去讨论,无论结果如何,百里也会知晓。
我成为我自己…
反复咀嚼这句话,岑之榆突然想起之前曾有过王一川是夺舍者的想法,但根据这句话理解,那个想法也不攻自破了。
王一川在这一年才成为自己,他认为这具身体是他的,但因为某种原因,之前的所作所为是身不由己。
也正好是这一年,他的性格大变,和岑元子,百里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友,道宗弟子对他的看法也有了极大的变化。
在此之前,王一川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岑之榆开始整理脑中的记忆,最近一直把重心放在幻境破绽上,很多之前偶然的听闻,还得要回顾当时的场景。
应该是两个月前,那天自己正好在藏书阁的三层翻看每本书的名字,想证实自己的猜想。
结果碰到两个内门弟子边聊边看书。
“听说你昨天突破了?有奇遇?”
“卡了小半年,往前进了一个小境界。”
“不是什么奇遇,昨天跟百里那个战斗疯子打了一架,明明我马上就要打到他了,结果大师兄突然说可以了,这场百里赢了。”
他们虽然头顶上有其他师兄,但是能在道宗被人称一声“大师兄”的,只有一个人。
“嗯?这还是道宗吗?他也太偏心了吧?”
“没有,之后大师兄跟我聊了很久,说他一直在看我运功时的灵力走向有好几处滞涩,然后给了我几个解决方法,让我自己选一个合心意的。”
“放之前谁敢问?我跟他对视过一次,差点感觉自己要死了。”
“谁不是呢,一句话都不说,比鬼还恐怖。”
“唉,我也想突破,能跟百里打一架不?”
“这有啥难的,你跟他对视一眼就行,这人不经激,但是他确实是个剑道天才,有好多招式你都想象不到。”
之后这人好像真去了,因为那天白悯忻回来后吐槽有个人不知死活地去挑衅百里,差点被扎成筛子,不过最后他因为得到了王一川的单独指导。
几乎所有弟子在此之前都不敢和王一川有什么交集,他们对这首席师兄的评价虽然各有不同,但到最后也算是殊途同归。
一言以蔽之,光是看着都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被斩首了。
甚至就连那些长老们都对他有种莫名的恐惧。
这真的是王一川吗?
一个毫无感情的杀戮机器。
“王绝影,你怎么看?”岑之榆突然问白悯忻。
“噬魂阵是禁术,能用这个的能是什么好人?”这次白悯忻回答得很快,显然刚才他也在想这事。
“我现在跟王哥担心同一件事。”白悯忻看着天上的残月,“这老王八蛋不会真能回来吧?”
想想也是,即使王绝影消失在秘境之中,他之前布下的各种阵法和钉子并没有因为主人的不在而停止运转。
相反,光是那些惩戒堂的傀儡还在杀人取丹,之后再传递出去,就能证明王绝影的后手很稳定。
“应该是,你别忘了于戈的师父去救他了,能教出那种变态的,肯定也是个老变态。”岑之榆日常诋毁中。
没过多久,他们就回到了住的小院。
倾光依旧在海焰灯中修炼,确定没有人闯进来的迹象后,岑之榆少有地躺在床上。
之前晚上回去也是继续看书,不过今天他有些疲惫,完全化雾对他来说也是一大挑战,此时丹田里才勉强凝聚了几团灵力。
这让每晚只是打坐静修的岑之榆生出了几分困意。
他做了个梦。
梦中他回到了一年前,那时候道宗还没开始召集天下修士,在梦里他是个年纪不大的内门弟子。
每天早课,对战练习,打坐修炼,虽然有些枯燥,但周围有跟他年纪相仿的朋友,他们偶尔会接个简单的任务下山,在附近的几个镇子里玩闹一番。
在回去的时候,由于不想绕一大圈从正门回去,想起后山有条小路,两个人就这么兴冲冲地去了。
结果在那里看见了一个白衣人在树上穿梭,地上还有个浑身是血的内门弟子正连滚带爬地逃跑。
但身负重伤的他怎么可能躲过修为比他高两个大境界的人呢?
那个内门弟子跑着跑着身体一僵,就这么直直地倒了下来。
他甚至听见了咔嚓一声。
那个弟子就这么头身分离了,脖子的断面还带着冰碴,把要四散喷射的血液堵在里面。
头就这么骨碌碌地滚了过来,死不瞑目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
他想吐。
但他很快就不想吐了,因为他看见了自己脖子的横截面,这才意识到自己和那个弟子是一个下场。
那人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的?为什么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的眼睛也睁着,看到一个冷若冰霜的人甩掉剑上的血迹,看到一个银光闪闪的穗子。
“宗主,解决了…”
一个冰冷到极致的眼睛和他对视了。
宗主?那是谁?
不对,我知道,我知道,宗主是,是…
“宗主!”
无数道声音汇合成一道巨大的洪流,让愣神的岑之榆猛地惊醒。
此时周围有无数人在欢呼,他被挤得有些站不稳,倾光伸手扶了他一下。
“岑哥?你又看了一晚上书吗?”倾光有些埋怨地看向他,随后把他带到一个人稍微少的地方。
“呃,不是…”岑之榆直到远离人群之后,才开始大口喘气,之前他一直没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
“老岑?”白悯忻察觉到他不对劲,上前给他梳理经脉中紊乱的灵力。
等到岑之榆彻底平静下来后,记忆逐渐回笼。
他想起来了。
之前做过一个梦,在那个梦里,他被一个看不清模样的人反复杀了上百次,期间无论他怎么尝试去清醒,却无济于事。
直到梦里那个人被另一人刺死,他才勉强醒过来。
但起来后岑之榆就把这个梦给完全忘了,只记得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早上突然看见王一川坐在他的床边,整个魂体近乎透明。
之后他们按部就班地清理这个幻境中的破绽,直到二十年后,一个衣着褴褛的人出现在道宗门口。
虽然二十年未见,但巡逻的弟子们很快就认出那是失踪许久的宗主,王绝影。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道宗上下,一时间这里比祭祖大典还要热闹。
他们三个得到消息之后跟着去看,毕竟在先前的讨论中,王绝影绝非善类,再加上回来的时间点如此巧合,任谁都会怀疑他是否和当初王一川说的一件大事有关。
就在广场上,岑之榆远远地看到了王绝影,不知道为什么,王绝影突然看向自己这个方向。
不对,川哥降低了我们的存在感,为什么他会看见我?巨大的恐惧席卷了岑之榆的理智。
虽然这张脸他不认识,可那个眼神在午夜梦回时,岑之榆总会因为这个眼神惊醒。
也是因为这个刺激,让他想起了当时梦中的事。
梦里动手的人虽然长着王一川的脸上,但那个神情却绝对不是王一川,更像是王绝影披着这个皮囊在肆意虐杀。
“这个王绝影,我们不是他的对手,先走,此地不宜久留!”岑之榆想赶紧逃离这里,就连用捉云手留个探听消息的眼睛都做不到,被杀的恐惧让他的手指在无意识颤抖。
虽然倾光和白悯忻不知道岑之榆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但他们还是第一时间离开了这里。
而之后人群突然向他们刚才藏身的地方移动,也印证了岑之榆的感觉,王绝影似有所觉,他引导着其他人去那边看了看,但并没有看到什么人。
“宗主,您终于回来了!”五长老是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男人,但饱经沧桑的眼神却能看出他的年纪没有看上去那么年轻。
王绝影微微颔首,他神识扫过大半个道宗,并没有看见自己想看到的人:“少主呢?”
听到他在问王一川,周围几个人面面相觑,神色都有些为难。
“嗯?”王绝影扫过众人,脸上虽然还带着笑,但被看到的人后背皆是一凉。
“少,少主他,早上就出去了,现在大概还没回。”一个人咽了咽口水,颤声道。
王绝影眼神微凝,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回到中央大殿之中。
“让他回来。”
“是。”
王一川很早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们之间还是有血缘纽带的。
他一大早就借口说去山下镇子里喝酒,酒铺的老板说进了一批猴儿酿,正是最新鲜的时候。
岑元子和百里虽然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大清早喝酒,但还是一起去了。
“汤圆,百里,有件事我想请你们帮我一下。”正喝到兴头上,王一川突然心事重重地说道。
“哎,我就知道你这早上喝酒绝对有事。”岑元子放下酒碗,虽然面上不显,但红得滴血的耳垂证明酒劲儿已经开始上头,“你说了我们肯定会帮忙啊,都兄弟。”
百里虽然没说话,但跟着岑元子的话点点头。
“我最近修为停滞不前,所以想寻一物助我突破。”王一川看上去有些羞于启齿,踌躇了一会才说道。
听到这话,百里嘴角抽了抽:“阿八,不是我说你,这二十年来,你修炼过吗?”
虽然以王一川这个年纪就是元婴巅峰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存在,但自从他们认识的那一天起,王一川就再也没修炼过。
就连岑元子这种混不吝的每天都得抽时间出来打坐,百里的修炼方式就是和人对战,在战斗中精进自己。
唯有王一川,不是整天陪着百里,就是到山脚下四处转转,总不能说他的修炼方式就是吹黑哨吧?
“不是我不修炼,是我灵根出了问题。”王一川说地很含糊其辞,“我爹那时候也不在,我作为大师兄,肯定要安抚好大家,所以这个事情就一直耽搁。”
“那怎么才能修复你的灵根呢?”百里最看重实力,所以王一川一说起这个他也跟着急了起来。
“前任画圣苗清风有个天品灵器,叫做点墨。据说能用点墨画出任何东西,画的东西并且能从画里出来。”王一川也是上个月得知了这件事,不过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道宗秘宝无数,不差这个。况且点墨限制繁多,能用顺手的至今为止也只有那位画圣。
而且那位画圣也算是个老顽童,他留下的秘境不算危险,就是里面的考验很复杂,一旦进去,没有个把月肯定出不来,花这么长时间,也只得到一个并不算很有用的灵器,这段时间肯定也没几个人去。
不过现在他反而庆幸当时把这个消息放在一边,没跟其他人讲。
“所以我想请你们走一趟画圣留下的秘境。”
“那你呢?”岑元子没多犹豫,但是他看王一川的样子,并没有跟他们一起去的动作。
“我不能离开道宗,几位长老最近一直在押着我学习怎么管理宗门。”
愧疚的眼神,遗憾的语气,王一川尽力让自己表现的诚恳一点。
“我爹…我们都希望他能回来,我也希望他能够看到不一样的我。”
王一川在心底疯狂摇头,这是违心话,不要成真,不要成真啊!
“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吧。”百里一口闷掉碗里的酒,就拉着岑元子的衣领往传送阵走去。
“小兔崽子,你敢这么对你爹?”岑元子力气没百里大,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手臂,逞逞口舌之快。
“你们先去找阿茹,她知道怎么去。”
王一川在后面给百里传音。
百里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臂,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长出一口气,这只是第一步,之后还得找其他借口把人送离道宗。
“不要再回来了。”
王一川靠着酒铺的门框,心脏处传来阵阵疼痛,他沉默地回头看向道宗的方向。
该来的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