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光看到这本书时,真的很想大叫。
要么是命运的安排,要么就是人为的巧合。
哪一个他都不喜欢。
他冲上前去寻找那个灰袍修士,可那人却在这几息的功夫里消失了。
倾光甚至大着胆子摸到守门长老的桌子底下,都没找到人,无功而返。
“对方能提醒我们,至少目前不会对我们做什么。”岑之榆并没有忘记之前王一川提醒他们还有其他人进来了,他把那本书捡起来,开始翻看。
醒神丹,愈灵丹,淬脉丹都是常见丹药,没翻几页就找到了。
“醒神丹主要用到了冥灵草,雪山青莲,鸾花泪,愈灵丹要用三七精…”岑之榆先是大致翻看了一下,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除了他看完这本书之后特别困。
丹修数量稀少是有原因的,哪怕是基础丹药,炼丹的流程都十分冗杂,数代丹修都尝试革新过炼丹流程,只可惜屎山代码的强大,即便是修士也无法撼动。
但好用是真的,所以丹修的地位极高,即便在道宗,旗下养着的剑修都快住满十几座山头了,丹修依旧守着那小小的药庐过日子。
“那线索就这么断了?”倾光有点不敢置信。
岑之榆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眼中困顿消散,露出一个十分讨打的笑容:“线索就在这里。”
修习盗术时,从细节观察一个人也是个必不可少的技能,岑之榆见过王一川储物戒中太多的东西,但唯独不见丹道相关的,作为师父,王一川教会了倾光许多,但也没教过最有钱途的炼丹,他本人的丹药都得靠于戈给他补充。
从这里能看出王一川对于丹道属于一个狗屁不通,完全不学的状态,那么他能看的下去几本书?问丹修怎么学,那些人肯定首推这本《万药遗方》。
“但是得把老白找过来,这书我是真的看不动。”
岑之榆正打算用传讯符通知白悯忻,结果说曹操曹操到,只见白悯忻一个利落的跳跃,从边上的窗户里进来了。
“找我干嘛?”他走近时看见岑之榆周围散乱的书籍,心中微动。
果然,这个世界没有剑宗就转不了了,他们剑修就要这么乐于助人!
给他脑补高兴了,就开始整理分类地上的障碍物。
又想到剑宗上下最崇敬的传奇宗主居然是那副模样,白悯忻又肉眼可见地失落了。
于是只能含泪整理。
“老白,你这几天到底看见了百里的啥?”岑之榆目睹了白悯忻完整的情绪欺负,突然细思极恐,难道这人在黑化之前就变态了吗?
“没啊,他就是天天去讨打,然后求锤得锤。”白悯忻不知道岑之榆的疑问从何而来,“不过他确实是天才,流风十三式居然是他挨打挨出来的。”
流风十三式作为观想自然而创造出来的剑招,在之后的剑宗里也是以难度最高,招式衔接最困难登顶剑宗剑谱榜第一的。
当白悯忻练得小成那一天,同时他被选为剑宗首席。
大多数人这十三式分开练都没有问题,一旦开始衔接就开始漏洞百出,大家都在感叹为什么上一招结束剑在手上,下一招开始剑要在脚下。
直到白悯忻完整围观了流风十三式的诞生,这才发觉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合着你上一秒偷袭,下一秒手被王一川打骨折了,只能矮身用脚勾着剑往后跳以此来保全剑的性命?
而能小成流风十三式的白悯忻,又会有怎样类似的经历呢?
白悯忻不知道,白悯忻不愿说。
“完了,看来是真傻了。”岑之榆看对方突然眼神开始发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长叹一口气,百里真害人。
他把书丢到白悯忻脸上,待对方回神之后,讲了一下刚才他们的发现和那个神秘的灰袍修士。
“这三种丹药的关联点?”白悯忻思考了一会之后开始噼里啪啦地翻书,随后把找到的那一页放在岑之榆和倾光面前。
上面是名为凝魂丹的方子,几个主要的灵植都能在刚才那个三个丹方里找到。
“你怎么知道?”岑之榆和倾光看看书又看看白悯忻,二人脸上的诧异如出一辙。
白悯忻挠挠头:“之前追捕几名走了歪魔邪道的魂修,跟踪他们的时候发现的。”
“丹修大多服务于宗门和皇室,散修里面少之又少,再加上丹修的入道条件,你们也知道,有些买不起丹药的人就会买很多种基础丹药,然后自己按照方子吃,以此来达到其他丹药的药效。”
“这凝魂丹,顾名思义,就是稳定神魂,加强魂体对识海的链接,不过大都是那些喜好夺舍别人的魂修会买,这也导致大部分丹修都不怎么会选择去炼这丹。要想温养神魂,其他的丹药效果更好,价格更便宜,谁嫌钱多买这个。”
“我当时手快,全都给那些邪修砍了,也就知道点这个。”
白悯忻说完,联想到他们发现这里的王一川在收集这三种丹药,眼睛缓缓睁大:“不会吧…”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得知王一川已经一千多岁的时候,那种三观炸碎的感觉,如果加上今天这个夺舍,那他的三观还能勉强粘回去一点。
岑之榆和倾光无法相信王一川极有可能是夺舍别人的邪修,但找不出能反驳的地方,只能各自沉着一张脸,任由这个小角落安静下来。
这件事发生后,又过了一个月,书院的几个掌教师父突然把岑元子,百里和王一川拎到人前大骂了一通。
主旨就是这三人偷了外门弟子的令牌进入后山大闹了一通,并且从今天起加强各个弟子身份的核实工作。
三个人垂头丧气的站在台上任由掌教师父喷了他们一脸唾沫星子。
这让下面的内门弟子吓得兜不住下巴。
你是谁?那个不苟言笑,不食人间烟火,不把他们当人看的首席大师兄哪里去了?
并且从那之后起,岑元子和百里的二人组变成了三人组。
王一川依旧摆着寡淡的神情,但他手底下出来的黑哨越来越多,祸也越闯越多,弟子们反而渐渐地不再对他敬而远之,看到他时也会热情地喊一声“大师兄”,而他也会回以温和的笑意。
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倾光却越发痛苦起来。
此时王一川的言行举止越来越靠近他心目中那个救他于水火的师父,但这两个人越像,他内心的酸楚就越多。
夺舍,这是绝对不被允许发生的事情,碰到夺舍者,格杀勿论,是这世界的铁律之一。
这两个字一直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之中,只要看到王一川,他就会想起这件事。
恍惚间倾光能看到王一川后面跟着个恶鬼似的影子,恶鬼长着和他一样的脸,它不断地靠近,依附,一遍遍地想拿回自己的身体。
“倾光,你魔怔了。”岑之榆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担忧地看着身边的少年。
少年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要被他们护在身后的孩子了,估计再过两年就能独挡一面了。
“我知道,可我…我控制不住…”倾光依旧像个孩子一样把脸埋进岑之榆的肩膀,整个人一抽一抽的。
白悯忻想说些安慰的话,头一回把自己要说的玩意过了遍脑,还是决定收回。
不说让情况变得更差的话了。
当初那三人到底在后山发生了什么,才会让王一川有如此转变?
他内心也并不愿意去相信王一川是个夺人身体的邪修。
难道之前王一川说的二十年后发生的事,就是他被当众揭开邪修面目,被逐出宗门?
那百里至于宁可堕落也要攒着一肚子怨气也要死挺着等王一川到来吗?
作为半个局外人,白悯忻想通了这点之后对于王一川邪修论就没那么相信了。
但倾光说到底还是未经世事的小孩,短时间内遭到多重打击,当局者迷,也是很正常的。
只不过白悯忻还没见过这么轴的小孩。
毫无防备的倾光被岑之榆封住了五感,他将人变小,藏在海焰灯的灯芯之中,小呱重伤之后也被他放在这里沉睡,飘荡的海水中,小男孩再次依偎在大白鹅柔软的羽毛上。
“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情绪来得太突然,太奇怪了。他被王一川带大,我们也没给他灌输什么救世大道理,如果不是他一直在我身边,我都怀疑被夺舍的人是他。”岑之榆看向白悯忻,表情很淡,但眼中藏着的怒意无法掩盖,“那个灰袍人是冲着倾光来的。”
他们陷入了一个误区,自从事发以来,他们都默认这些人和事都是冲着王一川来的,而事实也正如此。
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天衣无缝的谎言,而是九分真相掺杂着那一点点假。
虽然并不清楚祸害了倾光对方到底有什么好处,只能当做阻止他们拯救王一川了。
白悯忻无言,他看向不远处正在争吵着怎么躲过护山大阵到下面城镇游玩的岑元子和百里,看到王一川露出无奈的神色,但不知道该怎么去劝这两头犟牛。
看到了王一川身边,一个身影藏在暗色处。
他的瞳孔瞬间缩到针尖大小,随即脚下发力,整个人顺着山风提剑飞了过去。
但那个黑影速度太快,哪怕白悯忻已经化风,都没能追上那人的背影,只看到绣着兰花的袍子一闪而过。
岑之榆跟过来时,白悯忻已经把周围找了个遍,却根本没见到那个人。
“兰花纹样?”
白悯忻跟他描述了那个身影,岑之榆皱眉思索,他好像确实听说过这个,但这是在很久之前了,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他还真记不清了。
“算了,先跟着他们吧。既然那人能出现在川哥周围,那肯定不会只有这一次的。”岑之榆看着自己左手化成的雾气,随即循着方向跟过去。
距离道宗最近的小镇格外繁华,虽然不远处就是大庆朝的地界,但这里的镇民却无一不选择向道宗寻求庇佑。
也正因为如此,小镇上修士的数量比普通人还多。
跟镇上当值的弟子打了声招呼,王一川三人便在里面溜溜达达地闲逛起来。
但好景不长,最近这三人的名字早已传遍道宗上下,而王一川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作为道宗少主,他只是很少在别人面前露面。
镇子里还有不少没能进入道宗的散修,一听说道宗少主来了,大家都挤过来想在他面前露个脸,说不定还能挣一个进道宗的名额。
很快,他们三人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匆匆下来的岑之榆和白悯忻就看到镇子中心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
好在天上还有空间,他俩踩着各自法器御风飞到半空中。
“百里?”一个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原本因为人多脸上有些不耐烦的百里身形一僵。
他宛如一个报废了的机器,僵硬地回头,看到了个最不想看见的人。
凌无念,百里名义上的长兄。
对方的脸上也有些诧异,他不是没听道宗的人说过百里的名字,当时只以为是同名,没想到真是本人。
“没想到真是你…”凌无念不加掩饰地上下打量着百里,这话让王一川觉得莫名阴阳怪气,他上前一步,挡在百里面前。
“一别五年,当初那个立志要闯出自己名声的小百里,怎么攀上道宗的大腿了?”
这话瞬间让百里脸上的血色褪尽,他感受着周围人向他投来探究的,不耻的,戏谑的各种目光,只觉得身处无间地狱。
明明自己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为什么又在这里碰见这群该死的人?
“你谁?”王一川面色不善,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搭在剑柄上,银色的穗子轻微晃动,闪着冷厉的光。
凌无念知道面前人的身份,看向王一川时脸上又恢复了刚才的温和神情,好像那些刻薄的话是他被夺舍之后说的一样。
“王兄有所不知,这百里是被我们剑宗逐出宗门的,当初他在剑宗就是人人喊打。”凌无念微笑道,“你可不要被他蒙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