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东西交给他了?”陈河问。
苏勇摇头。
“不是交……是藏。”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像要从胸腔里挤出一口血。
“乱石坡上,他搜我身。我把油布塞进了他的子弹带夹层……他后来摸到了。”
“他知道是什么?”
“知道。”
“你怎么肯定?”
苏勇闭上眼,喘了好一会儿。
“他押我往前走时,低声说了一句……要是我死了,就去找他。”
窑洞里没有人说话。
火盆中的木炭轻轻炸开,一点火星迅速熄灭。
林秋道:“老支书胸口那块布呢?”
“是我撕下来的护胸。”苏勇道,“水里太冷,他年纪大,撑不住。”
陈河猛地站起身。
“伪军连长倒在对面崖上。坂田一定会搜尸。”
“未必还在崖上。”郭长山道,“刚才伪军乱了,有人可能把他抬走。”
“那更麻烦。”
苏勇伸手抓住陈河的袖口。
“子弹带……左边第三格。夹层缝了两针黑线。”
“知道了。”
“名单不能落进鬼子手里。”
“你先顾好自己。”
“陈河。”
苏勇仍旧没有松手。
“那上面不只是汉奸的名字。”
陈河低下头。
“还有什么?”
“接头暗号、藏身地方……坂田要是拿回去,会知道名单已经泄露。所有人都得撤。”
陈河脸色沉了下来。
“我去取。”
“我也去。”郭长山道。
林秋将剩下的磺胺收好,站起身。
“还有我。”
郭长山皱眉:“你留下。”
“伪军连长腹部中了一刀,胸口中了枪,脑袋还撞过石头。”林秋道,“要是他还活着,你们谁会止血?”
“你走了,苏勇怎么办?”
“伤口已经处理过。接下来只能等他退烧。”
她看向陈河。
“你说的小吴呢?”
“在外面。”
“让他守着苏勇。每隔一刻摸一次脉,水只能少量喂,不能灌。”
苏勇还想说话,林秋已经把他的手按回棉被里。
“再开口,我就把木棍先塞你嘴里。”
苏勇看了她一眼,终于闭上眼睛。
郭长山走出窑洞。
二槐立刻站了起来。
“排长,俺去。”
“你留下。”
“俺也去找老支书。”
“我们不是去找老支书。”
“那俺也去找那个连长。”
“你会走北沟吗?”
二槐张了张嘴。
“不会。”
“会说日本话吗?”
“不会。”
“会看伤吗?”
“不会。”
“那你去干什么?”
二槐攥紧了手中的铜钥匙。
郭长山看见他掌心还在渗血,声音缓了些。
“老支书交给你的事,比我们去做的事轻吗?”
二槐低下头。
“不轻。”
“那就看好乡亲们。少一个人,我回来找你算账。”
二槐用袖子抹了把脸。
“一个都不会少。”
陈河从外面挑了两支步枪,又把一把短枪塞进腰间。
“北沟不能多带人。老崔跟我们走,其他人留守。”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从松树后钻出来。他背着猎枪,腰里挂着短斧,脚上缠了两层草绳。
“走吧。”
四个人沿炭窑后方的山缝钻进林子。
雪已经停了,风却比先前更大。
松树顶端不断发出低沉的呜咽。积雪从枝头落下,砸在地上,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跟着他们。
北沟藏在两道山脊之间,入口窄得只能侧身通过。沟底全是冻硬的石块,稍不留神便会踩出声响。
老崔走在最前面。
他每隔十几步便停下来,伸手摸一摸岩壁,又低头查看雪上的痕迹。
走了不到一里,他忽然蹲下。
雪地里有一串凌乱的脚印。
一边深,一边浅。
脚印旁还滴着血。
郭长山摸了摸。
血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却没有完全冻住。
“刚过去不久。”
陈河抬头看向前方。
脚印一直延伸到一片倒塌的灌木后面。
老崔举起猎枪。
“出来。”
灌木里没有动静。
“再不出来,开枪了。”
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呻吟。
陈河拨开树枝,看见一个伪军趴在雪里。他右腿中弹,腰带断了,棉裤被血浸透了大半。
伪军看见枪口,慌忙举起手。
“别开枪……俺不是来追你们的。”
郭长山认出了他。
这个人刚才在崖顶举枪对准日军,后来混乱中不见了。
“你们连长呢?”
伪军嘴唇冻得发紫。
“还活着。”
几个人神色同时一变。
林秋立刻蹲下,剪开他的裤腿。
“子弹穿过去了,没伤骨头。血是从路上流到这里的?”
伪军点点头。
“你一个人爬过来的?”
“连长让俺找穿灰衣服的人。”
“他在哪儿?”
“石场下面的废料洞。”
“为什么不把他抬出来?”
伪军看了一眼来路。
“坂田的人守住了沟口。俺们一共七个人,两个死了,四个守着连长。俺是从排水沟钻出来的。”
“叫什么?”
“马六。”
“你们为什么救他?”
马六愣了一下。
“他是俺们连长。”
“他带着你们给鬼子卖命时,也是你们连长。”
马六的脸白了一阵。
他咬着牙道:“俺知道俺们干的不是人事。可有几回鬼子要杀人,是连长把人放了。去年韩家屯藏了伤员,也是他领着鬼子绕开的。”
“他姓韩?”
“韩九成。”
郭长山道:“他让你出来找人,还说了什么?”
“他说,见着一个叫苏勇的,就告诉他,东西还在。”
陈河和郭长山对视一眼。
人找对了。
林秋给马六缠紧伤口。
“还能走吗?”
“能。”
马六撑着石头站起来,右腿刚一落地,整个人便险些跪下。
老崔把他一条胳膊架到肩上。
“别逞能,指路。”
石场在鹰嘴崖东北侧。
日军占领这里之后,征发附近村民采过石料。山坡被凿出一层层巨大的缺口,几条运石的窄轨从高处一直铺到谷底。
石场废弃后,铁轨没有拆。
一辆辆锈蚀的石车停在斜坡上,车斗里积满了雪。
众人还没有靠近,便看见了火光。
谷口支着两堆火。十几名日军聚在旁边,正在包扎伤口。更远处,一盏汽灯挂在石柱上,将半个石场照得雪亮。
坂田站在灯下。
军医正给他处理手臂上的擦伤。
一名日军军曹跪在他面前,低声报告着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
马六指向石场右侧。
“废料洞在下面。排水沟口让石头堵住了,俺出来后又推回去了。”
老崔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
“有哨。”
一名日军士兵抱着枪,站在排水沟前方的石梁上。石梁下面拴着一条军犬,不时低头嗅着雪地。
陈河从怀里取出短枪。
郭长山按住他的手。
“枪一响,谁都进不去。”
“绕不过去。”
林秋抓起一把雪,扬到半空。
细碎的雪粉迅速向石场方向飘去。
“风是朝那边吹的。狗会先闻到。”
老崔从腰后拿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半块冻硬的窝头,还有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
“夹竹桃根。狼吃了都得趴。”
林秋皱眉:“要多久?”
“不知道。”
“要是狗叫一声,我们就得开枪。”
老崔把那团东西塞进窝头,又裹上一层咸肉,贴着地面扔了过去。
咸肉落在军犬前方两丈远的地方。
军犬立刻抬头。
它嗅了几下,拖着铁链走过去,一口将东西吞下。
哨兵回头骂了一句,用枪托敲了敲石头。
军犬夹起尾巴,趴回地上。
几个人等了片刻。
军犬忽然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一头栽进雪里。
哨兵低头查看。
老崔趁机从石梁下方摸过去,像一块贴着地面移动的黑影。
哨兵刚刚弯下腰,老崔便从后面捂住他的嘴,短斧背重重砸在他耳后。
日军士兵身体一软。
老崔接住步枪,将人慢慢放下。
马六爬到排水沟旁,挪开一块扁平的石头。
里面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洞。
“俺先进去。”
“等着。”
郭长山钻到最前面。
沟里积着没过手腕的冰水,顶部低得抬不起头。众人只能用手肘撑着向前爬。
爬出十几丈,前方传来轻微的拉动枪栓声。
“谁?”黑暗里有人低声问。
马六道:“是俺。”
“后面是谁?”
“灰衣队,还有大夫。”
里面沉默了几息。
“让他们进来。”
排水沟尽头连着一处废料洞。
洞内点着一盏小油灯,灯芯压得很低。四名伪军守在两侧,每个人都端着枪,脸上满是血污。
韩九成躺在一块门板上。
他腹部缠着的布已经被血浸透。胸口的枪伤不在正中,而是靠近左肩。后脑垫着一件棉袄,头发和布料冻在一起。
听见动静,他缓缓睁开眼。
“郭长山?”
“你认识我?”
“坂田一路上喊了你几十遍。”韩九成扯了扯嘴角,“想不记住都难。”
林秋跪到门板旁。
“别说话。”
她剪开腹部的布。
刺刀从左侧穿入,伤口很深,却没有完全贯穿。胸口那颗子弹从肩胛下方擦过,真正要命的是失血和后脑的撞伤。
林秋按了按他的腹部。
韩九成身体猛地绷紧,额头冒出冷汗。
“肚子里可能伤了。”她道,“这里不能治,必须抬回去。”
韩九成摇头。
“先拿东西。”
他抬了抬右手,却没能碰到腰间。
郭长山解开他的子弹带,在左边找到第三格。
夹层边缘果然有两针黑线。
陈河用刀挑断线头,从里面抽出一个巴掌大的油布包。油布已经被血浸红,里面却仍旧干燥。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紧紧攥在手中。
“东西在。”
韩九成闭上眼,像是终于放下了压在身上的石头。
郭长山重新给他扣上子弹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