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程鹤远望都亭驿,耳畔“浮屠朝禅”水滴“太一余粮”且是“空空”不绝。
咫尺天涯,也就说的如此吧。
此时的都亭驿,却成了这汝州瓷作院唯一一个清净的所在,倒不似别处车马往来的熙熙攘攘。
然,与那“浮屠朝禅”“空空”之声中,却让人有些个静不下来。
忘了远处,心下亦是一个起伏,这偌大个汝州瓷作院想来也是父亲的心血所在。
如今已是一个人去楼空,然天炉依旧,蒿草如浪。倒是过不得许久,这心血所在,便也随这汝州之野蔓长的蒿草,匆匆的淡出世人的视野,逐渐埋没于红尘往事之中。且不知还有几人记得那场令人振奋的热火朝天。
想来便是一阵的唏嘘,然却只能茫茫然看了远处的天炉,一个无从排解的无奈。
于这郁郁中,却见那子平抱了一大摞的书卷,气喘吁吁上的岗来。
见他这一路的喘辛苦,心下却怨了这货饶了他的安静,懒懒的不想理他,心下埋冤了一句:这厮来此作甚?
疑问中,见那子平呼呼的喘了过来,叫了一声:
“师兄!”便如释重负扔了怀中的那一大摞的书卷与旁边,一屁股坐下又是一番呼呼呵呵的喘息。
程鹤见他这样的喘,也是有些担心。便递了一杯茶与他道:
“你这身子怎不见大好?”
这话说来,却见那子平作出了一脸的无奈,然,却被茶占了口,却又因那喘息不定,呛了茶,且是一个狂咳不止。
这撕心扯肺的狂咳,饶是让程鹤心下一沉。
忽然想起,这拉风箱一般的喘,也是自家做的孽,遂举了了茶,算是个表了一个歉意,口中道:
“回京且去看那丙乙先生……”
那子平听罢,便吞了口水止了狂咳,放了手中的茶盏,喘息了摆手道:
“全在这里了!”说罢,望了一眼那茶盏,倒是这身体狼犺,喘息不定的,且不敢再喝它。
那程鹤看了身边摊了一堆的文卷草纸一眼,也是个奇怪。问了句:
“何物?”
便随手翻了看。
入眼,却见是些个编成册的“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草纸。那身上到好似被烫了手一般的一震。
想起那日的修罗场,依旧一个心有余悸,饶是不敢再去翻看。
此番,让那百人筹算又将这“黑虎白沙”用“大衍筮法”重新再做一个验算来,也是一番的辛苦,且是令百人之中,又倒下了十几个人去躺平了喝汤药。
尽管得了百人筹算之力,风间小哥双灵之功。亦是堪堪废了半月之久。饶是一个用墨如海,废笔如林,草纸堆积如山。
然,这费工靡繁得出所算,且是惊得那程鹤、子平瞠目结舌。
尽管这一对师兄弟,也是个当朝驿马旬空的翘楚,对这算,也能说是个家常便饭般的司空见惯。
然,此番却是个不同。
看这“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那就不能说是个骇然所能表达。
简直就是一个如雷灌顶的一般,傻傻的瞪了眼而不可言,然,那脑子仿佛是被清空了一般,且做不的任何的思索。
只能心下战战了赞了一句:开封汴梁,百年堪虞!这改天逆命之城,真真不一个浪得虚名也!
只见那天干地支之中,庞杂分然,经纬纵横。又见五行在内相生相克运动自然,风位穴眼各按了堪位,看似一团乱麻,然却又井然有序。
如此,所观者,便再也不能当作些个单纯的数字视之!
然,这一个个简单的天干、地支,七彩的勾线,却连就成了一个详细的平貌、地脉组成的数字地图。且是让那阴阳之貌、风流水向皆展于两人面前。
其间所绘,却又与那奉华宫中的“黑户白砂”相辅相成。
初验之时且是让那程鹤、子平这对师兄弟直看了一个冷汗直流。倒是沉默了许久,也是不敢相信自家的眼睛。
遂又令那“风间小哥”、“百人筹算”再算。
然,倒是得来一个枉然。
经三算,却是一个所得其数,又是一个雷同。
那子平不甘,便按了官印手书调令,八百里加急,急调“京都汴梁详图”到这汝州。
又铺开了那些个详图,又对应了“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细细的观之。
便又毫无悬念的一个瞠目结舌的心下沉沉。
对了那“京都汴梁详图”细细的查验,却只见偌大个汴京,且与那“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出入颇多。
城西武库为太祖所建,因年久失修,于元符二年天降暴雨而坍塌,至今未复,此为一也。
艮位中线穴眼之上,宋家府第中堂坍塌丹璧破碎,此为二。
城东北艮位,若按“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所示,应是一个“叠石掇山,积石为岳。其石有孔,基敷雄黄,方圆十里,高一丈而成”。然,此艮位现下只是一片的乱石堆地。
此为其三。
城正西,漏泽园,若按“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所示,应呈玄龟之状,中宫也应有“功德寺”一座。
然与那“京都汴梁详图”上,也是个偏差过多。
两人细想来,那漏泽园原本是个玄龟之状的。
只因大观四年天降大寒,一番“暴骨如莽,后殡者多发前冢,弃枯骼而纳新棺”的折腾下来,令其一个面目全非。
然,那城东北艮位所在,便又是一个大奇!那“京都汴梁详图”于此处,却只用了虚线框了,然那虚框中却是个空空如也的一个字无有!
这一番行里浪荡的下来的疑窦丛生,饶是那这对师兄弟又是一个张嘴瞪眼,吭咔的说不出个话来。
回想京中现下那处且有些个花石堆积。
子平却只敲了那“京都汴梁详图”上艮位的空白处,苦思冥想也是个不解。
却听程鹤喃喃了一句:
“可知孟翊?”
这话问的子平一个恍惚,抠了嘴念叨了“孟翊”想了半天,遂便是一个面露惊恐,瞠目望了程鹤,急问了一句:
“可是那学官?”
程鹤却是个不答,也只是看了那“京都汴梁详图”上,艮位的空白处,口中却又自顾了喃喃,念叨了:
“以星文谴告,撰造浮言,动摇国是……”
子平听了这话来,又是一个震惊!
咦?这子平怎的又害怕?
倒不是他胆小,这句话也是有由来的。便是是那崇宁五年“星官祸政”定下的判词!
由此罪状,才令那之山郎中,逐京,遣配,来在这汝州任了这一场汝窑的司炉!
遂,惊恐了望了自家这师兄,问了一句:
“师兄是说,此处……”
然,话未说完,便被那程鹤抬手打断。又转头,望了那瞠目结舌的子平,饶是一个意味深长。
口中喃喃:
“崇宁元年,上命童贯置苏杭造作局……”
听了这话来,饶是让子平身上一震。下面的事,这子平也是知道的。
上命童贯置苏杭造作局,大肆搜集太湖得花石。
四年,经蔡京举荐,朱勔,领苏杭应奉局,收民间奇花异石,以纲船运至开封。
当时,那“伐冢藏、毁室庐,加黄封帕蒙人园囿花石”、“拆门凿墙,截诸道粮饷纲,旁罗商船,揭所贡暴其上”闹的,那叫一个民愤极大。
大到蔡京都开始害怕到起了杀心。那句“愿抑其太甚”也不是从容的说来!
不过,问题来了,既然那官家垂意于奇花异石,而且,又是个耗资如此之巨,却不见这官家赏玩。只是费钱费力的运至开封城,又堆弃于京郊?
如此,再看这“京都汴梁详图”上,艮位的空白处,饶又是令人一个堪堪的费解。
不仅是这俩人费解,当时,朝上的的众臣也是一个“皆奇且不知其中缘由”。
此乃劳民伤财之举,饶是一个百姓怨声载道,群臣朝堂共愤而攻之。
那叫一个在殿上把皇帝按在龙椅上开骂啊!
然,那官家亦是腆了脸皮硬扛,任被众臣工抵免狂喷,只做了一个唾面自干。
如此怪状,现下见“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倒是让那程鹤隐隐了感觉此惑有解。
然,也就是个隐隐感觉。他也只是个驿马旬空,星官的世袭。对那堪虞地脉,风向水流?也是个十窍通了九窍。
咦?这不就是看风水吗?
又是封建迷信!
封建不封建的不好说,迷信不信迷信的也说不来。
毕竟,你再缺心眼,也不会在一块烂泥塘里盖房子吧?
有些东西是常识。
不过你也可以来一个人定胜天!说不定就能成呢?
现在科技那么发达,理论上火山口上都能盖。毕竟那玩意儿几百年才爆发一回。
得嘞,不抬杠了,还是回到书中。
两人看罢也是一个大眼瞪小眼,尽管心下一个怪哉连连,却也只能看着那“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懵懵懂懂的挠头。
不过,有些事只挠头是不行的。你得先看懂这里面的来龙去脉,而后,才能去尝试着去着手解决。看不懂就动手?那叫搞破坏!
然,观那“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且是一个浩瀚如海,更不要说其中却又变阵奇多,且又是一个牵扯甚广。然是这对师兄弟百思而不得其解。
遂,又以四元法再推。然其解却如先前所算,却又得了一个“隐有大不详于其中”。
具体有什么样的大不详?也只是一个隐隐,倒是让人看不大个明白。
如今,再见这子平拿来这“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也是个心下小鼓一个劲的乱敲。
便看了那堆草算,平心静气的问那子平:
“你怎看?”
此时,那子平刚刚调匀了气息,喝了茶压了喘息。
听了程鹤问来,便又是一个傻眼,抬头望了天“哦”了一声,却不见他答来。
却在沉吟片刻便又是一声叹息,遂面有乞色了喃喃:
“你我皆不熟那地脉堪虞之法,看来……”
说了,却是一怔,便又低了头道:
“只能回京,得对应了天星,通了工部才能略窥一二……”
程鹤听了子平这话出口,也是一怔。
怎的?
何止仅仅是要动用一个工部啊!
开封城?百万人之都?世间繁华莫过于此!
要问清了这人过百万户,繁到三重城的风流水向?那是需要太常寺、工、吏、户,三司加上开封府联合再一起去处理的,少了那个都玩不转。
这事难办,别说中书省也没有这么大的权力,也没有那么大的力量。
这事即便是那躲在奉华宫内的文青皇帝,要把这几个部门硬拉在一起?他也只能给你表演一个咔咔的挠头。
关键是,你就是有这个能力把这些个部门联合起来办公,你的让他们清楚自己这个部门要干什么活吧?
哦?合着就把这一帮子人叫过来,跟你一起看了图猜心事?
看了自家这师兄一叹之后便是个愣神,那子平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亦是一个心下惴惴了,看了看那程鹤。
此时的程鹤自然是个没话与他,如是,那子平也只能转了眼去,望了岗下不远处的都亭驿。
程鹤自是知晓子平这一眼,是个什么意思。
若说这堪虞的高手,只在这眼前的都亭驿之中就有一个现成。
只是此人,因那一句“彼此缘浅,且各自珍重。权且留你几日,尽尔为父之责。”,令这有口难言的程鹤,羞于一个不敢叩门。
只得望那岗下坳中的都亭驿长叹一声,便低了头去不再做声。
那子平见了自家这师兄一个缩头缩脑的样子,也是一脸的鄙夷。
拍了腿道了句:
“不消说来!”
遂,一口饮了盏之中残茶,起身匆匆收拾了地上的文卷草纸又抱了一个满怀,一路望那岗下都亭驿而去,独留那程鹤在那岗上。
看那子平的身影渐渐远离,却是引了程鹤一个泪眼朦胧,口中喃喃道:
“怎是我不愿见她……”
说罢,却将那父亲留下的骨笛,在手中摩挲,眼神呆呆的望了那岗下的都亭驿。
那父亲音容,此时便又撞入了心怀。
此时此地,倒是忽然理解他那父亲之山,为何要舍身祭窑,饶是拼了命去也要那天青无纹。
回想那集众人之力算出来“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饶是一个纷纷嘈嘈的百事入怀。
崇宁的“星官祸政”。
大观之“本朝火德,应中微”之言。
彼时在那宋邸,用那四元术算之,却得一个“兵丧囚龙”。
又有龟厌在父亲灵前扔与他的,父亲与刘魂康所留“璇玑文卷”亦有“兵祸刃煞”之说。
前些日子又听那龙虎山张真人有言“丙午丁未”之厄,便又是一个心惊。
然,现在再看这近日所算之“黑虎白砂大衍筮法之算”所示,倒似乎有些个破解之法在其中。
想罢,且是心下一惊,心道:倒是前人已经看到了这场大难,且已经着手解决了麽?
这茅山几代宗师的辛苦,且只为这开封城逆天改命?
然,茅山宗师华阳先生先去,而后父亲亦是以身祭窑。
两者皆去,便是将这万难于后人。
想来此番真真的是个天命难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