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人群推举出方才发声的白发老者作为群众代表。
老者名叫王解放,时年六十六岁,曾是宝兴铜矿的党委书记。
原本身为正科级的他,按照惯例,加上当时威县市主要领导的承诺,他可以享受副处级待遇办理退休。
……
可就因为他坚决反对宝兴铜矿的改制方案,不仅没能如愿提级退休,反倒在距离退休仅剩一年的时候,跟着一众矿工一同被下岗。
落得和多数普通工人一样的境遇。
王解放往前踏出几步,走到程浩面前,双手微微发抖,苍老的嗓音带着压抑多年的悲愤。
“程书记,我叫王解放,是无数在宝兴铜矿干了一辈子的老矿工代表……”
他抬眼望向程浩,目光恳切,又满是不甘:“当年改制,我就反复建议,说这套方案不妥。矿是国家和几代工人血汗拼出来的,不能这么简单一卖了之……”
“可我的意见,没人听得进去……”
周围的矿工纷纷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凝神听着他的诉说。
杨宝华站在一旁,脸色十分难看,手指不自觉攥紧。
他心里十分清楚,王解放这一开口,许多尘封的旧事,就要被彻底摆到台面之上了。
……
同程浩握过手之后,王解放没有长篇大论追忆过往。
他从随身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摞厚厚的笔记本与纸质材料,开口说道:“程书记,全滇西的担子都压在您肩上,您时间宝贵,我们不能多耽误您。”
“这是我和大伙一起搜集整理的证据和材料……”
厚厚的一叠卷宗,纸张边缘已经被反复翻阅磨得发毛,里面记满了改制前后的账目疑点、职工遭遇、改制后的基本情况……
一页页都是老矿工们多年积攒下来的血泪。
程浩伸手接过这摞沉甸甸的材料,指尖触到纸张粗糙的纹路,神色凝重地侧头看向杨林仓,道:
“林仓同志,这些材料当场转交给你,由省纪委负责核实里面的各项情况……”
杨林仓接过材料,郑重道:“请程书记和各位同志放心,纪委立即成立工作组核实……”
现场鸦雀无声,所有矿工的目光,全都落在这一摞材料之上。
杨宝华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望着那摞材料,浑身寒意刺骨。
他明白,这摞东西,就是砸向自己的重锤……
徐勃站在程浩身侧,目光落在卷宗之上,神情严肃,看不出丝毫情绪。
接着,王解放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双手递上前:“程书记,各位领导,这是我的检讨书。”
在场所有人都面露诧异,就连程浩也微微一怔。
王解放挺直脊背,声音沉缓而恳切:“今天发生的事情,虽说是事出有因,可我作为一名党龄四十余年的老党员,面对群众聚集请愿,没有做好劝导疏导工作反而参与其中,我深感自责。”
顿了顿,他语气带着沉重:“造成这样的局面,我请求组织上给我处分。”
“不管多重的处分我都接受,这是我该承担的责任……”
这番话一出,现场的矿工们顿时骚动起来,不少人再次出声,想要替他辩解。
“王解放同志,你不必做这份检讨。”
程浩望着眼前这位鬓发皆白的老人,神色动容,伸手轻轻按住信封,没有接下。
他沉声道:“是有人该做检讨、该被处分,但唯独不该是你。”
程浩的声音洪亮,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群众有冤屈、有难处,上门反映问题,这不是过错。真正该检讨的,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到位。”
“真正该被处分的,是那些不作为、胡作为的人……”
闻言,一旁的杨宝华几乎要站立不稳。
徐勃依旧伫立一旁,目光沉静,默默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他心里感叹,王解放这个老书记,不只是拿得出证据,更懂分寸,这一手,远比单纯诉苦更加厉害。
王解放这番表态,既守住了老党员的立场,又把所有矛盾,全部摆在了明面上。
随后,王解放转过身,对着身后数百名矿工劝说道:“各位,我们的诉求向上级领导诉说了,大家各自离开吧。”
在王解放的招呼之下,人群虽依旧心存顾虑,却选择听从他的劝说,三三两两,分批有序地散去。
看着散去的人群,程浩看向王增华道:“回去,结束调研。”
……
程浩和杨林仓上车后,得到指示的王增华转头对刘勇进和徐勃道:“你们自行回爨乡吧……”
……
虽然刘勇进和徐勃没上车,但全程呆坐在考斯特车上的王俊凯,随同程浩和杨林仓一块前往了春城……
回城路上,考斯特车厢内气氛压抑到了极致,程浩和杨林仓各自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没有人说话。
……
春城。
省政协顶楼办公室。
王宏斌呆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一动不动。
跳了大半天的右眼皮终于停下了。
然而,右眼皮骤然停歇的那一刻,他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他再次点开拨号键盘,找到王俊凯的号码。
犹豫几秒,按下拨打。
这次没有被秒拒,听筒中却是一阵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您稍后再拨……
连拨三次,结果一模一样。
王俊凯彻底失联……
……
愣了一会,王宏斌缓缓抬手,撕掉了眼皮上那张早已发干发白的纸条。
纸条轻飘飘落在地面。
他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滇池,回想自己从大队书记起步,耗费将近四十年光阴,才打拼到如今的位置。
想到自己半生权谋、半生经营,苦心搭建数十年的威县圈子,眼看着就要土崩瓦解。
王宏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杨宝华早已将现场情况向他汇报,可他纵有万般手段,如今却无力回天。
王宏斌心底清楚大势已去。现如今滇西的大局,再也不是从前威县本土势力可以一手遮天的时候。
最致命的消息是,之前安排出逃的王鹤虎外逃失败,已经遭到控制。
而跟程浩同行的王俊凯也失联……
宝兴铜矿改制的时候,王鹤虎是爨乡市检察院检察长、王俊凯是威县市市委书记……
这两个人知道太多不能见光的内情,一旦开口,便是灭顶之灾。
想到这,他再次拨打了黄友生这位已经从省人大副主任位置上退休的老领导电话。
……
傍晚时分。
省委车队返回春城市区。
同车而来的王俊凯,被省纪委工作人员接走。
……
程浩回到省委,当即让办公厅通知,召开了书记专题会。
隔天,省委先召开了常委会。
紧接着省纪委常委会召开会议,确定由省纪委常务副书记肖亚楠牵头,省纪委常委、爨乡市纪委书记徐勃协同负责的专项工作组正式成立。
即日进驻威县市,全面彻查宝兴铜矿改制腐败以及相关履职不力问题。
……
消息传出,整个滇西官场为之震动。虽然只是处理宝兴铜矿的事,但是多数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
风声如同插上翅膀,短短一夜便席卷了整个爨乡。
爨乡市、威县市更是无数干部彻夜无眠。有人连夜核对账目,试图掩盖痕迹……有人抓紧转移名下资产……
也有少数人瘫坐在办公室之内,面如死灰。
……
爨乡市,外出考察和招商的唐小华和刘震南双双赶了回来!
回来的第一时间,就紧急召开了临时常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