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考斯特已经稳稳停下。
紧随其后的杨宝华立刻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快步冲到车身一侧，径直挡在了电动车门之前。
黄发红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来到他身边。
可杨宝华丝毫没有给他回旋的余地，面色铁青，压低着声音厉声咆哮：“我怎么交代你的？”
冷汗顺着黄发红的鬓角飞快滑落，胸口一阵发闷。他嘴唇微微翕动，想要开口辩解。
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前黑压压的矿工近在咫尺，一旦采取强制措施，冲突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可违抗眼前这位市委主官的怒火，自己的仕途顷刻间便会化为泡影。
两难的重压死死地箍住了他，黄发红只觉得浑身发凉。
“杨书记，这事不同别的，没办法采取强制手段，一旦……”
“你这个局长不要干了，下午就把辞呈递交到市委。”不等黄发红说完，杨宝华粗暴的打断了他。
闻言，黄发红心底积攒许久的火气猛地翻涌上来。
“行，那我就辞职不干了。”
说完，他将手里的警用扩音喇叭一把塞到杨宝华怀中。
旋即转过身，迈步就往外走。
临走之际，黄发红侧过头，朝着另一名副局长以及治安大队大队长沉声吩咐。
“原地待命，没有文字性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贸然行动。出了状况，谁擅自动手，后果自行承担。”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拨开边上的民警，径直抽身离开这片漩涡中心。
杨宝华抱着沉甸甸的喇叭，僵在了原地，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局面彻底失控。
但他眼下顾不得跟黄发红置气。当下，最重要的是控制事态恶化。
……
电动滑门缓缓划开，杨宝华连忙躬身，对着车内语气局促地汇报。
“程书记，各位领导，实在抱歉。”
“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到位，责任在我。”
“为了诸位领导的安全，还请大家先在车上稍作等候，我立刻去把问题处置妥当。”
程浩的目光平静而犀利地落在他的脸上，没有立刻应声。
方才外面的一幕，车厢之内看得一清二楚，黄发红甩手离去这件事，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一旁的杨林仓神色严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局势。
刘勇进已经站起身，他眉头紧锁，心底暗叹，局面越发棘手。
王俊凯此刻垂着眼帘，心里一片冰凉，预料之中的连锁反应，终究还是来了。
徐勃望向窗外密密麻麻的矿工人群，没有表情，默默打量着现场涌动的暗流。
……
程浩略微抬手，沉声道：“不必了。”
“我们下车，到群众当中去。”
话音落下，程浩缓缓站起身。
杨宝华依旧横身挡住车门，神色焦灼，急忙劝阻道：“程书记，考虑到现场安全，您暂且留在车上等候。”
“万一发生意外，我没法向省委、市委交代……”
程浩目光犀利地盯在杨宝华身上，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群众是来反映诉求的，不是来闹事的，能出什么事情。”
“我的安全我负责，闪开。”
程浩说完，王增华上前推开杨宝华阻拦的身体……
杨林仓紧随其后走下车，刘勇进、徐勃几人依次跟出。而王俊凯则安稳的坐在车上纹丝不动……
……
随着众人下车，扑面而来的是嘈杂的人声，上百名矿工的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喧闹的场面骤然停滞了一瞬。
杨宝华心脏猛地一沉，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硬着头皮快步上前，一把拿起警用扩音喇叭，高声喊道：“大家静一静！”
“我是杨宝华，你们有什么诉求，可以到威县市委市政府去反映。”
“你们围堵在这里表达不满，方式是不对的。省委程书记和各位领导前来调研，是为了威县市的发展大局……”
他顿了顿，试图安抚现场，语气带着劝导：“这样好不好，大家跟随市公安局的同志，移步到市委去反映问题。”
“当着省委领导和大家的面，我代表爨乡市委市政府郑重表态，绝对正视你们的诉求，也绝不搞秋后算账……”
杨宝华话音未落，人群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反对声，不少老矿工情绪激动，纷纷高声反驳。
“姓杨的，我们去市委干什么？”
“我们去得还少吗？跑了多少次，哪一次不是石沉大海！”
“我们不去，要说就在这里说！我们要当着省里领导的面讨个说法！”
现场的嘈杂再度翻涌起来，气氛愈发紧绷。
程浩站在人群前方，神色沉静，没有出言打断杨宝华，只是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布满疲惫与愤懑的面孔。一旁的徐勃、杨林仓也静静伫立，观察着现场的反应。
徐勃冷眼旁观，心里十分清楚，杨宝华这套说辞，已经完全镇不住现场积压多年的民怨。
眼见矿工群情激愤，杨宝华强压心头焦躁，又拿起扩音喇叭高声喊话：“大家稍安勿躁，你们这样非法集聚，阻挠领导视察，属于违法行为。”
“凡事都要讲个过程，宝兴铜矿改制是时代发展的必然结果。社会进步，总会有一部分人要为此付出一些牺牲。”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炸开了锅。
人群之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矿工往前踏出一步，声音沙哑悲愤：“付出牺牲？凭什么是我们老百姓付出代价！”
“矿是我们一镐一镐挖出来的，到头来，矿被人转手卖了，我们丢了饭碗。”
……
“姓杨的，改制的时候你是威县市长，你回答我们，改制的初衷是为什么？”
“一个好端端、年年盈利的矿企，说改制就改制，我们这些工作了一辈子的老人说下岗就下岗，这就是所谓的社会进步？”
……
此起彼伏的怒吼接连响起，怨气如同火山一般喷涌而出。
杨宝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万万没有料到自己这番话，反倒把现场的火气彻底点燃。
……
程浩眉头微蹙，向前半步，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王增华快步上前，从杨宝华手中夺过扩音话筒，递到程浩手上。
程浩神色严肃，语调却平和沉稳，“诸位，我是滇西省委书记程浩，大家静一静，我来说两句。”
喧闹的人群渐渐收敛了几分，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投向他。
杨宝华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手心全是冷汗。
程浩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一张张布满沧桑、愤懑与委屈的面孔，温和有力的声音继续透过喇叭传开：“今天大家放下手中的大事小情聚集在这里，我理解这是你们对我的一场别致的欢迎仪式。”
这话一出，人群中发出了一阵笑声。
“虽然不了解事情全貌，但是我听了个大概。”
停顿了一下，程浩语气加重：“你们心里有怨气、有委屈，我都看见了。宝兴铜矿改制留下的遗留问题，职工的生计、土地污染、权益受损，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难处。”
“你们有诉求，来找组织，这不是闹事，是对我们党和政府的信任。”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矿山的呼啸声。
“但是，百口难言。大家可以推选几位代表，把你们的诉求、遭遇，原原本本讲出来。”
“我在这里表个态，今天，我们就是来听大家反映问题的。”程浩举着话筒，目光坦荡，“我们会成立专项工作组，把改制当中的每一笔账目、每一桩问题彻查到底。凡是损害群众合法利益的，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人群之中先是一阵沉寂，随即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随即，人群中响起热烈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