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将空钩重新垂入碧波,涟漪一圈圈晕开,冲淡了方才话语里暗藏的凝重。
“你懂得收敛自身乾道气机,行事懂得藏锋,这份心性本身没有问题。”
话音顿了顿,顾老目光悠远,望向远处缭绕山雾,语气平淡,却道破世间人心:
“然而世人看待机缘,从来只信亲眼所见的景象,而非内里虚实。”
“坤碑秘境异象冲天,万道霞光笼罩,这一幕在场修士尽数看在眼中。”
“至于你究竟悟透几道大道,无人深究,他们心中早已自行敲定定论——你得坤道大宗机缘,底蕴深厚,潜力无边。”
“你越是刻意压制气息、低调行事,旁人反倒只会认定你手握惊天造化,不愿轻易外露,反倒把你身上的机缘抬得更高。这般局面,并非刻意为之就能扭转。”
王衍指腹摩挲鱼竿木柄,眉峰微蹙,心底了然顾老所言句句属实。
自秘境走出,他刻意只显露坤道气息,处处收敛锋芒,可各路修士看他的眼神,反倒愈发忌惮好奇,各方窥探从未断绝。
可知晓前路已然落入这般无形困局,他一时也寻不到破解的法子,只能轻声开口:
“弟子明白其中道理,只是如今处处受人紧盯,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
顾老闻言未立刻作答,手中鱼线忽然轻轻震颤,水面浮漂猛地向下一沉,鱼线绷得笔直,竟是终于有鱼咬钩。
老者手腕不急不缓轻轻一扬,一条鳞光闪闪的灵鱼被拉出水面,带起漫天细碎水珠。
他抬手取下灵鱼,随手放入身侧竹篓,动作闲适淡然,方才凝重的氛围消散大半,才缓缓出声:
“无需刻意周旋,不必费心遮掩,更不用纠结旁人心中揣测。”
“守住本心,按你原定的路稳步前行,做好你该做的事即可。外界纷扰,自有岁月、自有局势替你平息。”
王衍望着塘中再度归于平静的池水,指尖垂落的鱼线静静浮在水面,脑中细细咀嚼顾老这番话。
原本纷乱繁杂的思绪,忽然一点点沉淀明晰,眼底浮出几分若有所思的沉静。
塘间清风卷着草木淡香掠过,吹得王衍鬓边发丝轻晃,他垂眸看向水下静止的浮漂,良久缓缓舒了一口气,心中缠绕多日的郁结消散大半。
“多谢老师点拨,弟子先前一味想着藏起乾坤术的真相,反倒困在了旁人的眼光里,本末倒置了。”
顾老伸手抚平竹篓边缘晃动的水草,指尖沾着细碎水光,闻言淡淡一笑:
“大道修行,修的从来不是如何瞒过世人耳目,而是如何稳住自身道心。”
“你的唯一气旋承载乾坤两道,乃是千载难逢的道基,不必因旁人觊觎便畏首畏尾。”
他重新装好饵食,鱼钩轻落水面,叮咚一声浅响破开镜面般的池水。
“乾王当众赐赏、坤域异象传遍两域,这些既定事实摆在明面上,任你如何低调,流言猜忌都不会凭空消失。”
“与其耗费心力去堵旁人的口舌,不如将精力尽数放在精进修为上。”
“等你修为彻底稳固,踏出破妄那一步,今日这些窥探算计,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尘埃。”
王衍眉头舒展,心中已有决断。
他原本还在思忖往后外出历练该如何规避各方势力试探,此刻豁然开朗,不必刻意伪装平庸,也无需刻意展露实力,只需顺着自己的步调修行、历练。
“弟子记下了。往后不会再执着遮掩,专心打磨术法,夯实自身根基。”
顾老微微颔首,目光落向连绵翻涌的后山云海,声线添了几分郑重:
“还有一事需你记牢。乾坤术一事,如今仅有你我二人知晓内情,哪怕是你师兄,也只知你身负深厚坤道,乾道之事万万不可泄露半分。”
“外人仅凭异象揣测,终究只是猜想,抓不住切实把柄,可一旦实情外露,两域无数老怪物定会蜂拥而至,到那时,天衍宗也难以护你周全。”
这话如同一块重石落进王衍心底,他当即直起身,双手执鱼竿躬身一礼:“弟子谨记,实力不足前绝不向外吐露乾坤术分毫。”
顾老见他神色郑重,不再多言警示,转而语气柔和下来:
“此番从坤域归来,想必积攒了不少修行感悟,今日无事,不妨陪我多钓片刻,静心梳理一番道韵。心定,道才能稳。”
“是,老师。”
王衍应声落坐,手腕轻抖,饵钩再度沉入澄澈池水,浮漂悠悠悬在水中央,再无半分晃动。
山间云雾缓慢流转,细碎山风穿过成片古木,沙沙声响清浅柔和,恰好抚平人心底残留的焦躁。
山风徐徐漫过塘岸枝叶,落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整片院落只余下水流轻响与枝叶摩挲的低吟,再无半句交谈。
王衍收束心头万千思虑,不再去想两域流传的流言、各路暗中窥探的目光,亦不再纠结乾坤两道难以调和的滞涩。
他双目平和垂落,视线稳稳锁在水面浮沉的浮漂,周身躁动不安的气息缓缓沉淀,唯一气旋在体内缓缓运转,乾、坤两股道韵内敛收束,平和相融,不泄出半分异动。
他手中鱼竿稳如磐石,任由池水暗流轻扯饵钩,心神全然归于眼前一汪碧水,世俗纷扰尽数被隔绝在外。
先前连日奔波、秘境厮杀、返程途中层层算计带来的紧绷,在这般无声静坐间一点点消融。
身侧顾老亦是神色恬淡,轻握钓竿,目光淡然望着水面,仿佛自身早已化作山水一隅。
竹篓之中方才钓获的灵鱼偶尔轻甩尾鳍,拍打出细碎水声,反倒衬得院内愈发安宁。
天边云絮缓缓推移,暖融融的日光偏移方位,在湖面铺展一层流动的金辉。
一老一少静守塘边,各自沉心静养,不问外界风云,只守眼前一池静水、一根鱼竿,任由道心在静谧之中缓缓沉淀升华。
落日西垂,漫天霞红浸染后山云海,将一池净水染成橘红柔光,漫长静谧静坐已然消磨数个时辰。
顾老竹篓里的灵鱼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凡上钩的生灵,取钩之后便尽数放回塘中,从未留取,水面时不时跃出银鳞,是方才被放生的游鱼自在穿梭。
反观王衍这边,浮漂自落水起便纹丝不动,从头到尾不曾有半分拉扯动静。
他起初尚能沉下心凝神悟道,久而久之,眼角余光频频瞥向一旁老者的钓竿,不自觉反复捻动鱼竿,眉宇间悄悄漫上一层无奈。
明明二人同在一方池塘,饵食、垂钓之地相差无几,怎生顾老随手抛竿便有灵鱼相寻,自己守了大半日,连一丝咬钩的动静都等不来。
这般落差萦绕心头,方才悟道的平和心绪淡去不少,心底暗自生出几分憋闷。
“难不成我真不适合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