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李碧君从外地出差回来，落地之后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她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像是顺嘴提了一句：书记，我今天在外面开完会回来，发改委那边的一位处长跟我聊了几句，说他最近在整理一份关于专精特新政策的评估报告，想听听你的意见。我说你这边的事现在由二处对接，让他走正常渠道。
胡步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你做得对。以后这种事直接往二处推就行，不用特意跟我说。
我不是特意跟你说这个。李碧君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我是想跟你说，有些人还在找机会绕开新班子往您这边递话。您别往心里去，我会处理好的。
胡步云握着手机，沉默了两三秒：碧君同志，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不用替我操心这些。
我知道了。她挂了电话。
胡步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把它放在桌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痕。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通了曹东来的号码。东来，我跟你说个事。从下个月开始，省委办公厅的工作汇报，不用再专门绕一道到我这边。该按什么流程走就按什么流程走。我这边有什么需要对接的，我会让二处主动联系。
曹东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书记，您这是要彻底退到后排了？
不是退，是回归正常。我现在的职务就是专职副书记，党建、纪检、组织、政法这些专职副书记该管的事我会管，不该管的事我不插手。办公厅这边把流程理顺了，大家都省事。
曹东来没有立刻答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行，我会按您说的办。但您这边要是有任何需要协调的，随时跟我说。
挂了电话之后，胡步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浩南的夜景，万家灯火，街上车流如织，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
接下来的日子，那些主动往胡步云这边靠拢的人，明显比以前克制了。
宋瑞明有一次在食堂碰见程文硕。程文硕随口问了一句：瑞明，胡书记这几天怎么样？
宋瑞明如实汇报：一切正常。周二开了个内部协调会，周三签了几份文件，今天上午还有两个部门来对接工作。
那就好。程文硕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隔着几排桌子吃饭。
周海军的电话频率也降了下来。从以前一周三四次变成了一周一次，有时候两周一次。
说的都是南乐的实际工作，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有一次他汇报完电池回收产业园三期项目的进度之后，又说了一句：书记，我最近想了挺多的。以前我总觉得什么事都得围着你转，后来我才明白，你需要的不是一群人围着你转，是真正把事干好，少给你惹麻烦。
胡步云握着手机：你能想明白就好。南乐那一摊子事，你盯好了，比什么都有用。
放心，我盯着呢。
这才是胡步云最需要、最想要的状态。
他需要沉静下来，需要与过去割裂开来。
他需要让京都放心，也需要让郑国涛放心，让贺强森放心。
胡步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刻意去想自己以后的路该如何走了。
其实，也没必要想了。路怎么走，已经由不得他自己了。
那些关于省委书记的任命、关于高隆的变动、关于那些越传越离谱的闲话，它们还在，但他已经不再频繁地把它们翻出来咀嚼和复盘了。
这个变化让他自己也感到有些意外，但并不难受。
四月底的一天，胡步云从办公室出来，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
走廊尽头的光线很亮，午后的太阳从大玻璃窗照进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发白。
他在电梯口碰见了郑国涛。
郑国涛刚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秘书。
他看见胡步云，在电梯口停了一下：步云同志，正好碰见你。省管县改革第二批试点的阶段性总结报告，贺省长那边已经转到我这边了。我看了之后觉得有些地方还可以再深化，回头让办公厅把修改意见发到你那边，你看一下。
胡步云点了点头：好的，郑书记。我收到之后会尽快看完反馈。
郑国涛没再多说，带着秘书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又说了一句：步云同志，最近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
电梯门合上了。
胡步云站在电梯口，看着门上的楼层指示灯跳动，等了一小会儿，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路过秘书二处的办公室时，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和轻声通话的动静。
他继续往前走，推开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阳光正好，把桌面铺满了一层暖融融的光。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点，沿着他搭的架子往上走了一截。
他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那份关于省道改造项目的报告，翻到上次看的位置，继续往下看。
窗外传来几声蝉鸣，清脆短促，像是告诉人们，天气热起来了，北川的夏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