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的春天来得晚，走得也快。
四月刚冒头，天气就热得不像话，省委大院里的几棵银杏树一夜之间全绿了，叶子油亮亮的。
胡步云还是那个胡步云，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周末去河边走一走。
但他心里明镜似的，已经有些东西正在无声无息地裂开。
最先动的是省发改委常务副主任邱兴明。
邱兴明是张海潮一手提拔起来的，算是胡步云这条线上的人。
胡步云主持省委工作的时候，邱兴明隔三差五就来汇报工作，手里永远拿着厚厚一摞材料，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汇报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数据都报得精准，每一段分析都挑不出毛病，胡步云对他印象不差。
但现在邱兴明不来了。胡步云是从一份文件流转单上发现端倪的。
那份文件是关于全省新能源产业布局的初步方案，按流程应当先报给分管副书记审阅，再呈书记拍板。
胡步云在流转单上找了好一会儿，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叫来宋瑞明问了一句。
宋瑞明低头查了查系统记录，抬起头说：邱副主任那边绕过了您，直接报到了郑书记办公室。说是贺省长那边催得急，时间紧，就没走常规流程。
胡步云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他只是觉得，这种现象迟早会来，只是终于来了而已。
邱兴明之后是省交通厅的厅长，然后是省财政厅厅长，再然后是和怀市、久源市等地的书记市长。
一个接一个，像约好了似的，从胡步云这条线上悄悄滑走，滑向了郑国涛和贺强森的方向。
那些人的理由五花八门：有的说郑书记那边有个急事要配合，有的说贺省长点名要我参与一项工作。
有的干脆连理由都不找了，曾经是胡步云抓的项目和工作，也不找胡步云汇报了，直接改成了向郑国涛的秘书汇报工作。
实在是要向胡步云汇报的，就派个副职来。
胡步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周海军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杀到胡步云办公室的。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很难看，步子很重，像踩着什么不痛快的东西。
书记，我跟你说个事。
胡步云正在看一份关于圩河港三期工程进度的简报，头也没抬：什么事？吃枪药了？
咱们南乐市政府以前天天往你这边跑的那位，现在改成隔三差五往贺省长那边跑了。我几次提醒市政府，南乐市那几项重点工程，是胡书记亲自从京都发改委的项目库里面争取来的，没有胡书记我们都得吃土。我们要多向胡书记汇报项目的进展，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向胡书记提，胡书记是很看重我们南乐市的，他不会不管。
可说归说，他们点头答应也快。可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典型的两面人嘛。昨天我路过他办公室，听见他在打电话，说的是贺省长那边的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您看什么时间送过去合适。我当时就想踹门进去问问他，到底是谁把他提拔到市长位置上的。
胡步云放下简报，靠在椅背上，看着周海军那张黑脸：他往哪边跑是他的事，你操什么心？
周海军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我不是操心他，我是气不过。你还没走呢，那些人的茶就凉了。他们哪怕是做做表面工作，也能掩盖一下他们难看的吃相，也不至于那么招人烦。
你有什么烦的？市长去找省长汇报工作，天经地义嘛。是你的工作没干好还是他工作没干好？如果都没问题，那他就是正常履职。你少管这些闲事，把南乐那一摊子事盯紧了就行。
周海军张了张嘴，闷了好一会儿才说：书记，我不是听不懂你话里的意思。可我总觉得，这世道变得太快了。
世道从来如此，只是你以前没注意。胡步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行了，回去干活吧。还有，你是市委书记，你要多往郑书记那里跑，你跑了吗？你没跑，那就是你没履职。我告诉你，以后你别往我这里来，别打扰我的清静！
胡步云说着，就低头看文件，也不再搭理周海军。
周海军闷哼着走了，走得小心翼翼，门关得比来时轻了很多，真的像是怕打扰到胡步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