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一切,顾行舟趁着夜色回到了燕城的挽香阁,毕竟在外人眼里,他这个璟王就是个风流公子的形象,自然是要落实到位的。
彼时挽香阁灯火璀璨,丝竹弦乐声声入耳,楼内笑语喧哗,暖意融融,与城外清冷孤寂的夜色判若两个天地。袅袅香气萦绕回廊,红袖往来,宾客盈门,一派奢靡热闹的景象,完美契合世人对璟王居所的所有想象。
仆从早已候在阁楼门前,见他归来,躬身轻声禀报,语气恭谨:“王爷,诸位姑娘早已候着,酒宴也已备好。”
顾行舟抬手松了松领口紧绷的锦缎衣襟,褪去了方才院外凝望时的沉敛幽深,眉眼间瞬间覆上一层漫不经心的慵懒笑意,眼底所有的复杂、怅然与隐忍尽数隐匿,不露分毫。他步履从容踏入楼中,声线散漫戏谑,带着惯有的纨绔腔调:“来晚了,倒是让诸位久等。”
一语落地,阁内顿时欢声四起。歌女抚弦轻歌,舞姬旋袖起舞,美酒倾杯,笑语盈盈,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浮华热闹的宴乐之中。
顾行舟看似沉醉风月、肆意洒脱,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满堂繁华,心底却只剩一片空寂清冷。
......
同一轮沉沉夜幕之下,通往燕城的官道黄沙滚滚,马蹄声踏碎旷野寂静。
萧晚的仪仗队伍昼夜兼程,丝毫不敢懈怠。车马行得平稳却急促,锦帘低垂,遮住了车中静坐的人影。她一心只盼早日抵燕城,却不曾想,京都的圣旨来得更早些。
圣旨抵达燕城五十里外的驿馆时,天刚蒙蒙破晓,晨雾漫卷,笼罩整座繁华都城。
传旨太监星夜兼程赶来,风尘满身,神色肃穆,打破了燕城清晨的宁静。驿馆内外瞬间清场戒严,官吏躬身肃立,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此番圣旨为的就是安抚萧家,哪怕幽禁一事是太子所为,但太子是皇室中人,总要顾及皇室脸面。朝廷念其无辜受屈、心性坚韧,特赐良田宅邸、珍奇宝货无数,厚厚封赏以示抚恤安抚。
萧晚带着圣旨回到房内,一旁的冬雪将圣旨收进箱笼,春雨站在一旁递上热茶,不满道:“小姐,难道陛下就这样算了吗?那小姐受得委屈算什么?”
春雨话音清亮,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愤愤不平,在寂静的客房里轻轻漾开。
萧晚端着温热的茶盏,指尖抵着微凉的瓷壁,眸色清淡平静,不见半分怨怼,亦无半分欣喜。
冬雪收拾妥当,回身恰好听见这话,连忙轻拉了一下春雨的衣袖,示意她谨言慎行。此地虽是临时驿馆,可随行官吏、禁军往来不绝,隔墙有耳,妄议圣意、揣测朝局,一不小心便是祸端。
春雨也自知失言,悻悻抿唇,却依旧憋着一腔闷气,眉眼间满是不甘,“奴婢只是替小姐不值。萧家忠心耿耿,世代清正,小姐更是自请和亲,却还要遭受此难。到头来,做错事的人身居东宫,安然无恙,只是禁足,小姐受尽颠沛委屈,只换来一堆良田宅邸、金银珍宝,就这般轻飘飘揭过了?”
在她眼里,这些浩荡封赏,从不是恩典,而是冷冰冰的搪塞,是皇室用来堵住悠悠众口、抹平萧家委屈的敷衍。
萧晚闻言,轻轻吹开盏中浮动的茶沫,缓缓抬眼,眼底藏着远超常人的通透与冷静。
“不然,”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陛下从不是‘算了’。”
春雨一怔,抬眸望着自家小姐。
“太子身居储位,国本为重,朝堂颜面在前,陛下断然不会轻易追责。”萧晚淡淡剖析着其中利害,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所言之事并非自身所受的委屈,只是旁观一场寻常朝局博弈,“幽禁一事,朝野上下皆知端倪,百姓议论、朝臣侧目,若是皇室毫无表示,便是寒了天下忠臣之心,失了朝堂公道。”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细腻的纹路,眸色沉沉,透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清明。
“这些良田宅邸、珍奇封赏,看似是安抚我萧家,实则是陛下的权衡之术。”
冬雪闻言,若有所思地点头,眉宇间的凝重稍稍散去:“小姐所言极是,只是这般算来,小姐实实在在受的苦,终究是无人弥补。”
萧晚垂眸,长长的睫羽落下浅浅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她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皇权之下,从无纯粹的情理,只有永恒的利弊。陛下厚赏,是恩,亦是束。
“委屈是真的,恩典也是真的。”萧晚缓缓开口,语气淡然,“只是东宫之错,始于私心,困于权欲,陛下不愿动储,我们便只能受着。可世事轮转,从无一成不变的输赢。今日皇室敷衍了事,来日自有清算之时。”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天光刺破云层,洒下一片清亮,将驿馆的青砖映照得干干净净。远处官道上传来阵阵车马辘辘之声,她的仪仗队伍已然整顿完毕,随时可以启程奔赴燕城。
萧晚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袍,眉眼再度恢复一贯的沉静从容。
“收下圣旨,接下封赏。”她淡淡吩咐道,“不必推辞,也不必欣喜。属于我萧晚的公道,不必寄望于皇室施舍,我们自己,慢慢讨回来。”
春雨与冬雪对视一眼,皆从自家小姐清冷的眉眼间,窥见了深藏的笃定与锋芒。
燕城等人已收到了长宁公主仪仗队即将进城的消息,众人都已在城门口等候,萧卫恒带着萧绝等人站在最前方,上次一别,已有数月未见自己的女儿。
从燕城离开时,还是宝和县主;再次回来时,便成了大俞的长宁公主。
这头衔,他宁可不要。
林远泽也跟着父亲站在一旁,他的手在衣袖里紧紧攥着,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及笄宴时,他托人送去了信和梅花簪,也不知她收到没有。
后来听父亲说她的未婚夫婿失踪了,那时他便想直接去京都瞧瞧她好不好,行囊都收拾好了,骑马刚出了燕城,就被父亲派来的人逮了回去,关在祠堂十日。
他不吃不喝求了很久,母亲也来劝说了几次,他都不曾动摇。可当母亲将发簪抵在自己的脖子上时,他妥协了,只能妥协。
他知晓他们是为了整个林家,他可以为了萧晚豁出性命,可林家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