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黑漆木门被人从内缓缓推开，殿内烛火长明，焰色沉稳，将满室陈设照得一清二楚。殿中长案平铺展开，偌大一幅荣国皇宫地形图纵横交错，细至宫道暗渠、殿宇守备，无一遗漏，旁侧堆叠着厚厚一摞官员密卷，纸页标注密密麻麻，尽是朝堂隐秘。直至门口传来轻缓却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莫秦和几位分阁首领才齐齐倏然抬首。
莫秦率先收敛神色，躬身垂首，其余几位分阁首领紧随其后，众人齐齐单膝跪地，抱拳抵地，声线整齐铿锵，震得烛火微微摇曳：“属下见过主子！”
顾行舟缓步踏入殿中，衣摆轻扫过冰凉的青砖，步履从容沉稳，纵使身缠剧毒，身形依旧挺拔无半分颓态。他行至长案前驻足，垂眸扫过眼前详尽的皇宫地形图与堆叠整齐的官员密卷，微凉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掠过，低沉的声线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淡淡响起：“都起身吧。”
“谢主子！”
众人依言起身，依旧垂首肃立，屏息凝神，无人敢随意妄动，殿内只剩烛火噼啪的细碎轻响。
莫秦上前半步，目光落在面具之上，语气恭谨沉稳：“主子，皇宫布防、朝臣把柄与各处明暗势力已尽数梳理完毕，各阁人手皆已就位，只待主子下令。”
顾行舟指尖轻叩案边，清脆声响在寂静殿中格外清晰，他眸光沉沉，落在皇宫地形图最核心的寿康宫方位，薄唇轻启，吐出冰冷缜密的部署：“传我命令，联络国师，计划继续。”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皆是心头一凛。云慈身为荣国当朝国师，执掌天象祭祀，深得帝心，一言一行皆能撼动朝堂舆论，是最难撬动、也最致命的一枚棋子。
顾行舟嗓音微凉，字字冷静狠绝，将周密谋划缓缓道出：“让云慈借近月星象异动、紫微偏移之由，散播天象示警的言论，直指后宫坤位不稳，太后命格犯煞，祸及君朝、动摇国本。层层造势，步步施压，借天象天意之说，悄然策划太后薨逝之局，斩断太后背后外戚势力，拔除朝堂最大掣肘。”
此局一出，便是搅动荣国朝堂根基的惊天变局。以天象定生死，以天意覆权倾后宫的太后，无形无迹，无从追查，最是稳妥，也最是阴狠。
几位分阁首领神色肃穆，齐齐躬身领命：“属下谨遵主子号令！”
“莫叔留下，其余人退下吧。”
殿内再度陷入沉寂，烛火摇曳，映得顾行舟面具下的眼眸愈发幽深。方才强行压下的毒息隐隐翻涌，心口泛起细密的麻痹痛感，他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很快便稳稳稳住，无人察觉分毫异常。
他深知，太后一倒，朝堂必将大乱，各方势力倾轧厮杀，朝野内外，皆会被卷入滔天风波。而他身上剧毒无解，时日无多，未必能撑到棋局落幕、大局落定。
一念及此，他目光落向身侧最亲信、最稳妥的莫秦，褪去方才杀伐决断的冷硬，添了几分沉凝郑重的嘱托，字字沉重：“莫叔。”
“属下在。”莫秦立刻躬身俯首，神色愈发恭谨。
顾行舟垂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人知晓的隐忍与牵挂：“我今日交代你的话，记在心底，不可告知任何人。”
“属下谨记。”
“此番朝堂变局凶险万分，变数难测。”顾行舟喉间微涩，语气郑重至极，“倘若日后局势失控，或是我身中剧毒撑不到最后、没能稳住大局，你无需顾念棋局，无需坚守权势纷争，只需办好一件事。”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无尽温柔与决绝，一字一句，沉声道：“拼尽暗影阁所有余力，护萧晚平安离开荣国。保她一世无忧，远离朝堂诡谲、江湖风波，此生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他筹谋半生，布局天下，步步皆是杀伐算计，唯独萧晚，是他乱世棋局里唯一的私心，是他残躯余生里唯一想要护住的纯粹安稳。他赌上一切搅动风云，若能得胜，便护她一世安稳荣华；若他落败身死，便为她铺好逃生之路，护她远离所有纷争灾祸。
莫秦心头巨震，瞬间明白了主子所有隐忍与筹谋，躬身深深一拜，语气坚定铿锵：“属下誓死铭记！但凡主子有不测，属下必倾尽暗影阁全部人力物力，拼死护住萧晚姑娘，护她安然离开，一世安宁，绝不辱命！”
莫秦知晓顾行舟身上的毒，宸妃娘娘生产之时便甚是艰难，小儿时他身子弱，众人都以为是出生时落下的毛病，为此宸妃娘娘还自责了许久，直到弱冠之时，才意外知晓是中毒之兆。
莫秦心底酸涩翻涌，终是压不住心头焦灼，抬眸望着面具下那双幽深沉寂的眼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主子，毒……当真无解？”
一句话落，殿内彻底死寂。
顾行舟闻言，指尖极轻地一颤。
方才强行压下的毒痛再度卷土重来，顺着血脉一寸寸啃噬肌理，四肢百骸泛起熟悉的寒凉麻痹，连指尖都泛出细碎的冷意。他垂着眼，长睫覆下，掩去眼底所有落寞与颓然，语气平淡得近乎凉薄，听不出半分悲喜：“还在找。”
莫秦喉间发堵，心口沉沉发闷。世人争权夺势、贪生畏死，唯独他家主子，手握滔天权势，算尽天下人心，却算不出自己的生路。
“属下……”莫秦语声发涩，还欲再说，却被顾行舟淡淡打断。
“无需多言。”顾行舟抬眸，眼底已经敛尽所有脆弱，重归一片冷沉清明，“即便时日无多，够我为母妃报仇。”
话音落，顾行舟忽然微微退后一步，身姿端正，抬手俯身，郑重抱拳行礼。
这一礼并非主对属的号令，而是晚辈对长辈、至亲对心腹的托付，郑重至极。莫秦心头骤惊，脸色瞬间大变，连忙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扶起他，惶恐不已：“主子！万万不可！”
他少时追随宸妃、之后又追随顾行舟数十年，看着他从孱弱孩童长成如今的模样，从未受过主子半分这般大礼，当下只觉惶恐震身，心神俱震。
顾行舟却抬手轻轻阻了他，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他透过面具的缝隙，目光沉沉落在莫秦身上，褪去所有君臣疏离，语气是全然的恳切与托付：“莫叔，我这一生，识人无数，唯独最是信任你。”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单薄的身形愈发孤挺，寒凉的字句里，藏着他此生唯一的软肋与最后的底线。
“棋局可败，权谋可弃，恩怨可了，唯独她，万万不能出事。”他嗓音微哑，带着压不住的恳切，一字一句，沉甸甸砸在莫秦心头，“晚晚就交给你了，无论日后朝堂倾覆、风波四起，无论我是生是死、定要护她周全，保她平安无虞。”
莫秦眼眶彻底泛红，数十年铁血心性，此刻竟绷不住半分酸涩。他猛地俯身跪地，重重叩首，声音铿锵嘶哑，带着泣意，誓死立誓：“属下谨遵主子重托！粉身碎骨，必护萧姑娘一世安稳，远离纷争、无灾无难！若违此誓，天地共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