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微微颔首，神色坦荡无半分闪躲。他知晓萧卫恒的脾性，这位镇守北境的铁血将军，从不吃朝堂虚与委蛇的一套，也绝不会因任何虚名、任何权势妥协退让。今日这场深夜会面，没有客套寒暄，没有试探周旋，是直面底牌的对峙，也是唯一的破局契机。
“我知晓。”顾行舟语声沉稳，夜色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锐利，“萧将军护女心切，我从无半分置喙的资格。今日前来，不为辩解，只为坦白，更为解围。”
他藏于袖中的指尖微收，藏起所有暗流心绪。萧绝也不再多言，侧身抬手，做出引路的姿态。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满地破碎的月色穿行府中。长廊幽深，檐灯摇曳，昏黄光影落在青砖地上，拉出两道狭长冷寂的身影。一路无人言语，只有秋风穿廊，簌簌作响，将整座将军府的静谧与沉压推至极致。
主院书房的灯火果然亮着。
窗纸通透，映出一道挺拔孤冷的剪影，端坐案前，身形未动，即便夜深人静，依旧带着常年镇守边关的凛然气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萧绝止步于阶下，低声道：“父亲在里面等你。”
顾行舟微微颔首，抬步拾阶而上。黑袍扫过阶前落尘，无声无息。他抬手轻叩木门，三声轻响，沉稳有度。
屋内即刻传来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不带半分情绪，穿透夜色：“进。”
顾行舟推门而入，夜风紧随而入，拂动案边书卷。屋内烛火轻轻晃动，光影明暗，将萧卫恒冷峻的眉眼衬得愈发深邃。
萧卫恒端坐案前，未抬眼，指尖轻搭在书卷之上，骨节分明，气场沉凝如渊。整间书房密闭肃穆，无半分烟火气，俨然是早已等候许久，静待来人交底。
顾行舟收敛周身所有松弛，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分寸恰到好处：“晚辈贺安亭，见过萧将军。”
萧卫恒这才缓缓抬眸，漆黑的眸子沉沉落在他身上，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层层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
“此礼本将军受不起，王爷请起吧。”
“王爷深夜前来，不知所为何事？”他声线冷硬，不带半分温度。
顾行舟直起身，迎着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坦然对视，不躲不避，语声清亮而坚定：“晚辈今夜前来，不为荣国说辞，只为拆局。”
拆局二字落地，书房内的气流骤然一凝。
萧卫恒眼底的冷意更沉几分，烛火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暖意。他身居北境重镇，手握重兵，见过无数心怀叵测的说客、假意示好的权谋之人，早已练就一双识人辨心的利眼。眼前这人，和他白日见到的不一样。世人皆传是荣国闲散无能的璟王，看似温和无害，可连日来的周旋、暗处的筹谋，早已暴露他绝非池中之物。
“拆局？”萧卫恒低声重复二字，语气带着淡淡的审视，“王爷身在局中，刚刚承着荣国的爵位，如今要为本将军拆局？本将军倒是想听一听，王爷要拆的，是哪一局？”
“是爱女和亲之局？还是朝堂制衡之局？”
顾行舟未曾被他的气势震慑，脊背挺直，神色依旧坦荡。他清楚萧卫恒的戒备与猜忌，换做任何一位护女心切的父亲、一位手握权柄的边关大将，都绝不会轻易相信一个敌国王爷的空头说辞。
“尽数都拆。”
顾行舟往前微踏半步，姿态恭谨却坦荡，微微俯身行礼，语声郑重而含愧：“还有一点晚辈隐瞒了将军，欺瞒至今，还望将军海涵。”
这话来得突兀，萧卫恒眉峰微蹙，眼底掠过几分深邃的疑惑。他记忆之中，与所谓的荣国璟王前后不过两面交集，并无半分牵扯渊源，对方何来隐瞒之说？
未等萧卫恒开口追问，顾行舟伸手摘下脸上的面具，烛火跳跃，明暗交错的光影瞬间扫过他的眉眼。
面具之下，除却一道横贯侧脸、略显骇人的浅淡伤疤，余下的眉眼轮廓清俊凌厉，风骨卓然，是萧卫恒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萧卫恒瞳孔骤然一缩，周身凛冽的气场瞬间绷紧，眸底翻涌着震惊、错愕，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沉凝。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嗓音因极致的意外微微沉哑：“顾世子？”
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幽州跌落悬崖的顾临侯府世子顾行舟？还是刚刚恢复王爷身份的璟王贺安亭？
震惊过后，便是滔天的审慎与冷肃。萧卫恒不及细究其中曲折，当即沉下声线，转头朝着门外沉声喝道：“绝儿，封禁书房，方圆十丈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偷听，违者立惩。”
屋内只剩摇曳烛火，噼啪燃响，衬得一室氛围死寂又紧绷。
萧卫恒身体微倾，双肘撑在案前，漆黑的眸子牢牢锁着眼前人，目光锐利如鹰，带着手握兵权者独有的压迫之力，字字沉冷：“顾家世子早在几个月前幽州剿匪过程中坠崖而亡，举国皆知。”
“你活着，却隐姓埋名，投身荣国朝堂，成了皇室之人。”
“告诉本将军，你蛰伏荣国，步步筹谋，再次接近晚儿，到底意欲何为？”
句句追问，直击核心，没有半分情面。
顾行舟身死的消息传来时，那段日子自己的女儿是如何伤心，他一清二楚。如今本已经死了的人，却突然站在自己面前，又一次和自己的女儿有了婚约。
如此他便要重新审视这场婚事了。
顾行舟垂落手中的面具，抬眸迎上萧卫恒锐利逼人的目光，眼底坦荡无欺，唯有沉淀数年的隐忍与赤诚，躬身沉声回道：“晚辈不求功名，不求权位，唯一所求，便是护萧晚一世安稳，破尽所有困她、欺她、利用她的死局。”
“这是我答应她的，带她离开京都，顾行舟没有做到，但是贺安亭必须做到。”
“当年旧事、大俞暗流、朝堂勾结，所有藏在暗处的龌龊，今夜，我尽数告知将军。”
“只为和亲之事，恳请将军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