铠甲铿锵震地,脚步纷乱震天。
原本井然有序的和亲仪仗瞬间崩盘大乱,无数禁军四散奔出,封锁驿站、搜查街巷、围堵山野道口,火光灯笼顷刻点亮整座晋城,人声鼎沸,慌乱滔天。
春雨和冬雪被人从门外暗处扶起,两人只是被掌风劈晕,苏醒时脸色惨白,浑身冰凉,颤抖着嘶声跪倒:“方才有人暗袭!公主被掳走了!!”
禁军统领双目赤红,立在空荡寝房之中,看着完好无损的门窗、平静摇曳的烛火,只觉一股彻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无痕、无声、无解。
能在重兵环伺的和亲驿站里,悄无声息掳走和亲公主,此人实力,恐怖至极!
他不敢想象后果。
和亲公主中途失踪,圣怒必降,沿途官员尽数追责,边境局势动荡,朝堂风波翻覆,天下大乱近在咫尺!
他踉跄一步,厉声嘶吼:“快!八百里加急!即刻传报京都、传报燕城将军府!!”
千里路遥,两处惊澜,瞬息将起。
而茫茫夜色深处,一辆裹得密不透风的黑篷马车,正碾过荒径黄土,绝尘向东疾驰。
车厢昏暗,软榻之上,萧晚眉眼轻阖,人事不知,静静躺着,落入了一张早已为她铺好的、无边无际的天罗地网。
马车不知疾驰了多久。
颠簸渐渐平息,窗外呼啸的夜风也换成了静谧的林间风声。
车速放缓,最终稳稳停落。
车帘始终不曾掀开半分,无人言语,无人惊扰,只有极致的沉默,压得车厢空气沉沉凝滞。
萧晚体内残余的迷药药力彻底散尽,神志全然清明。
眼睛被蒙上了轻纱,看不清外面是什么情况,能感受到她身边坐着一个人,呼吸极轻,不似寻常侍女,功力恐在冬雪之上。
她静静端坐,没有挣扎,没有叩问。
从被掳走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然笃定,对方绝非草寇,所求甚大,绝不会伤她分毫。
许久,车外传来一声恭敬温驯的女声,轻柔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公主,到地方了。”
车帘被轻轻掀开。
微凉的晚风涌入车厢,吹散了密闭的沉闷。
眼睛上的缎带被轻轻摘下,入目不是深宫禁地,不是阴暗囚牢,而是一座隐于青山绿水间的雅致别院。
白墙黛瓦,回廊曲绕,院内栽满晚桂与海棠,青石小径干净无尘,亭台水榭错落有致,流水潺潺,花木清幽,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雅致与贵气。
无兵戈肃杀,无守卫森严的压迫,甚至连寻常府邸的护院都极少可见。
唯有数名身着素色工装、眉眼恭顺的侍女垂首立在车前,身姿端正,气度规整,绝非普通的侍女。
“请公主下车。”侍女躬身引路,语气温和谦卑,极尽礼数。
萧晚缓步踏出马车,锦衣曳地,立在陌生的庭院之中,清眸淡淡扫过周遭景致。
此地偏僻幽静,远离市井人烟,藏于山林腹地,隐秘至极。
远离燕城官道,与世隔绝,无人能寻。
是绝佳的藏身之处,亦是最精致、最温柔的牢笼。
全程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人露面。
没有主君,没有审问,没有威逼,没有胁迫。
掳走她的人,藏在重重幕后,连一面都不屑露,只遣下人将她妥善安置,不露半分破绽,不留半分线索。
萧晚心底愈发寒凉通透。
能布下晋城无痕劫局,能调动如此训练有素、口风严密的人手,能坐拥这般隐秘别院、悄无声息囚住当朝公主。
唯有东宫。
那位素来仁厚示人、从不亲涉阴私的太子墨景宸。
他太稳,太沉,太懂得隐忍藏锋。
最开始朝堂之上,仅他一人不同意和亲之事,之后更是让她和和亲使团分别离开,除了他,萧晚想不到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可现在掳走她,朝堂必乱,莫景宸稳坐太子之位,这应当不是他想要的结果,难道……他知晓了她与燕王的事?
“公主一路劳顿,请随奴婢入内歇息。”侍女引路前行,态度恭敬周全,“院中寝殿、暖阁、书房、暖池皆已备好,四季衣物、绫罗首饰、胭脂水粉尽数齐全,皆是按着宫中公主规制置办。”
“奴婢名唤青黛,公主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萧晚默然随她们走入别院主殿。
入内一看,果真处处奢华精致,堪比深宫主殿。
软榻锦被温润柔软,窗明几净,香炉内燃着最清贵的凝神暖香,桌上摆放着精致点心、新沏好茶,鲜果珍品琳琅满目,无一不是顶尖好物。
有人伺候起居,有人打理琐事,衣食住行无一短缺,尊荣待遇分毫未降。
唯独,不得自由。
她被无声囚禁,与世隔绝。
朝堂不知她下落,萧家无从寻她踪迹,顾行舟得不到她半点音讯。
这便是太子最阴狠的算计。
不用刑杀,不用威逼,不用对峙。
只用一座温柔别院,一场无声失踪,便可将她困住。
“公主若是乏了,便可安歇。”侍女垂首细声禀报,“往后日常所需,但凡公主所想、所要,别院无一不遵、无一不供。”
“只是……主子有令,此地山径崎岖、山野多险,为公主安危起见,不可外出闲游。”
话说得漂亮,句句都是体恤安危。
实则,是明令囚禁,半步不得出。
萧晚立在雕花窗前,望着院外紧锁的月洞门,望着四周高耸无人翻越的院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好吃好喝,锦衣玉食,尊礼相待。
幕后之人始终隐匿,不露面、不对话、不给她任何谈判、任何周旋、任何试探的机会。
彻底切断她与外界所有联系,让她彻底沦为一枚无声沉寂、任人拿捏的死棋。
“知道了。”
她淡淡应下,声线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侍女见她温顺安分,心底稍稍松气,愈发恭谨:“奴婢在外殿候命,公主随时传唤。”
一众侍女轻步退下,轻轻合上殿门。
偌大雅致殿宇,瞬间只剩萧晚一人。
院内安静得只余流水潺潺、叶落沙沙。
温柔静谧,美好得如同世外桃源。
可这份美好之下,是彻骨的权谋阴私,是不见血的步步绝杀。
萧晚缓步走到窗前,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窗棂,澄澈的眼眸褪去所有表象的平静,翻涌着深沉的思虑。
太子不现身,便是最大的谨慎。
他要的,就是查无实证、无人可疑、全身而退。
外面此刻定然已经炸开滔天风波。
所有人都在疯找她的下落。
却无人能想到,失踪的长宁公主,没有落入敌寇之手,没有遭遇歹人残害,只是被安置在这深山别院之中,安然无恙、锦衣玉食,与世隔绝。
萧晚抬眸望向京都的方向。
顾行舟定然知晓,她的失踪绝非意外。
以他的缜密心思,定然能猜到朝堂暗流、储君博弈。
可他查无痕迹、无从下手。
良久,萧晚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柔软与躁动尽数褪去。
只剩一片冷静通透、沉敛蛰伏。
太子想让她安安静静被困在此地,坐等他收权登基、掌控全局。
可他忘了。
她萧晚,最擅长的,便是绝境蛰伏,静待风起。
他不现身,她便逼他现身。
他善待她,她便安然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