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忖间,驿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不同于秋风穿林的细碎声响,是暗卫专属的暗号动静,转瞬即逝,隐秘至极。
萧晚眸光微凝,面上神色未变,依旧淡然闲适,指尖却悄然收紧。
下一瞬,一道黑影贴着墙角暗影掠入,跪地无声,身姿恭敬,气息压得极低。
是顾行舟的暗卫。
“小姐。”暗卫压低嗓音,字字沉稳,“主子传讯,沈小姐已安全送到青州宋家。”
“嗯,一路都可安好?”
“一切安好,主子让小姐放心。”暗卫沉声回话,随即呈上一封叠得整齐的密信,“此乃主子亲笔手书,请小姐亲启。”
春雨和冬雪极有眼色,立刻转身守在门外,隔绝内外耳目。
驿站厅堂静谧无声,只剩窗外浅浅风声。
「晚晚,思君心切,燕城相见,一路小心。」
烛火轻轻摇曳,暖光落在素白信纸上,也落在她微缓舒展的眉眼间。
萧晚指尖轻轻抚过纸上温热的墨迹,细腻的指腹掠过他工整沉稳的落笔纹路,眼底积攒多日的清冷薄霜,悄然化开一抹温柔暖意。
她垂眸静静看了许久,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是这一路北上以来,唯一一丝发自心底的松弛笑意。
“转告他,燕城相见。”萧晚轻声开口,嗓音轻柔细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惦念。
暗卫应声领命:“是,属下遵命。”
语罢,暗卫躬身一礼,身形一晃,再度融入窗外沉沉夜色,来去如风,无痕无迹。
厅堂重归寂静。
门外春雨和冬雪依旧静静值守,隔绝所有喧嚣耳目。
萧晚独坐灯前,指尖摩挲着方才那页密信,心头百转千回。
燕城不远了。
再过数日,她便能踏上故土,再见故人。
她仿佛已经望见燕城城楼的暮色长风,望见那个清峻挺拔的男子,立在满城风絮之中,等她赴约。
夜色浸透晋城驿站,圆月被浓云层层掩去,四下墨黑如沉渊,连晚风都沉得寂静无声。
白日里规整肃然的驿站院落,此刻只剩几盏孤灯悬在檐角,昏黄光晕摇摇欲坠,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余下尽数被无边黑暗吞噬。
和亲仪仗的禁军分两班值守,院内院外排布整齐,铠甲碰撞的轻响、巡夜的脚步声规律往复,看似守备森严、无懈可击。
所有人都笃定,天朝公主和亲,圣眷在身、仪仗浩荡,沿途无人敢冒犯,这晋城一夜,定然安稳无虞。
唯有萧晚寝房的烛火,迟迟未熄。
室内暖香浅浅,烛火跳跃不定,映得女子端坐窗前的身影清寂单薄。遣退了伺候的侍女,屋内只剩她一人。
巡夜的脚步声骤然消弭。
檐下灯火轻轻一颤,光晕诡异一暗。
下一秒,极淡一缕白烟,自窗底细缝无声渗入,轻薄无形,混着夜间微凉的风,悄无声息漫遍整间寝房。
萧晚心头警铃骤炸!
是迷香!且是特制无声的高阶迷烟!
她反应极快,下意识屏息、侧身欲退,一手飞快摸向枕下暗藏的短笛。
可太晚了。
此烟绝非江湖凡品,是宫中秘制、专门克制内息武者的软筋迷药,入鼻即麻,渗透性骇人。
不过瞬息之间,一股绵软无力的眩晕骤然袭上脑海,四肢百骸瞬间脱力,双腿一软,身形踉跄着跌坐回榻边。
头脑尚存清明,手脚却彻底不听使唤,连指尖都无法抬起分毫。
她睁着眼,清晰感知自己浑身力气被尽数抽干,心肺发虚,连呼吸都带着沉沉困意。
门外春雨冬雪似是察觉到屋内异样,低声轻唤:“小姐?”
话音刚落,两声极轻的闷哼短促响起,转瞬寂然。
门外,彻底没了动静。
萧晚瞳孔骤缩,心底寒意彻骨。
对方不止一人!
且精准控场、分工缜密,先封外卫,再困内室,步步拿捏,丝毫偏差无有。
功力也不低,寻常人冬雪不会发现不了,甚至连墨六、墨七都没发现。
吱呀——
紧闭的房门,被人以最轻柔的力道缓缓推开。
四道玄色身影,立在门口。
全员覆面,身形挺拔沉冷,衣料无光,步履落地完全无声,绝非寻常江湖死士,更不似朝堂普通暗卫。
他们周身无杀气、无戾气,只有一种久经隐秘任务的漠然与规整,像是被专门驯养、只为做一场无声劫掳的工具。
为首之人抬眸,视线稳稳落定在榻上无力挣扎的少女身上,目光精准、冷静,没有半分多余窥探。
“带走。”
低沉沙哑的一字,轻得近乎耳语。
两名黑衣人即刻上前,动作极稳、极快,分寸拿捏刁钻至极,不制伤、不流血、不勒颈、不留任何痕迹。
一人伸手扣住她双肩,力道克制精准,完全锁住她仅剩的细微挣扎;另一人取过轻柔黑绫,飞快缠缚住她无力垂落的手腕,又取不透的暗色轻纱,覆住她眉眼。
黑暗瞬间笼罩视野。
口鼻间萦绕的淡淡药香愈发浓重,残存的清明被一点点蚕食殆尽。
萧晚拼尽最后一丝意志,死死撑着最后一缕意识。
是谁?
对方太懂她的行踪,太懂驿站布防,太懂她身边所有明暗护卫排布!
是蛰伏已久、紧盯她一举一动的人!
脑海最后一丝灵光闪过,彻底坠入混沌。
身体一轻,她被人稳稳横抱而起,动作轻柔却禁锢绝对,连发丝都未曾乱得张扬,姿态干净得仿佛屋内从无打斗、从无劫乱。
几人不再停留,沿房侧阴影小径速退,避开所有巡夜点位,避开所有明暗哨岗,贴着墙根暗影飞速掠离驿站主院。
全程无声、无痕、无波。
偌大和亲仪仗,数百禁军森严驻守,层层岗哨日夜轮转,竟无一人察觉,他们护在中心的当朝长宁公主,已然凭空被人悄无声息劫离。
……
一炷香后。
夜露更重,天光沉暗。
值守换班的禁军踏碎静夜,例行绕至主寝房外,见房门半掩,屋内烛火犹明,却悄寂无声。
侍卫心下微疑,轻声叩门:“公主,换夜值守,请示安。”
无人应答。
屋内死寂得诡异。
侍卫心头一紧,不敢擅闯,连唤两声,依旧空寂无人。
他咬牙推门而入。
暖烛摇曳,茶盏尚温,榻边帘幕轻垂,桌案整齐干净,一切完好如初。
唯独不见一人。
床铺微凉,人迹杳然。
那一刻,禁军侍卫浑身僵冷,头皮轰然炸裂。
“公、公主——!!”
凄厉的呼喊骤然撕破晋城死寂长夜!
顷刻间,整座驿站炸作一团!
“来人!护驾!!”
“公主失踪!!即刻封锁四方!搜!全线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