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京城另一端,喧嚣酒肆早已散尽,夜色沉沉覆满城郭。
阿声立在廊下,低声回禀:“王爷,萧小姐今日去往萧府辞别,安顿好了将军府诸事,还给萧二小姐备下了婚嫁添妆,已然尽数安排妥当,只待明日清晨,随仪仗北上和亲。”
夜风掀起莫景寒宽大的衣袍,他手中折扇轻摇,褪去了白日的慵懒纨绔,眉眼间只剩沉沉幽深。
他望着漫天沉沉夜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深沉的弧度。
“果然,和顾安是一个性子。”
顾行舟离开前也去了一趟燕王府,也准备了一份礼物。
京都城被夜色笼罩,将军府里众人都忙忙碌碌,收拾着北上的箱笼。
而远在百里之外的官道上,顾行舟刻意压缓使团行程。
荣国使团行得不急不缓,白日正常赶路,夜里安营休整,进退有度,全然一副归朝复命的模样,完美骗过沿途所有朝廷密探。
第二日,天未亮透,整座皇城已然灯火通明。
晨曦破开沉沉夜色,染开一层浅浅金辉,铺洒在巍峨的朱雀门楼之上。礼乐声再度响彻京都天际,比两日前荣国使团启程时,更显盛大隆重。
这是大俞公主和亲,是举国瞩目、载入史册的盛典。
将军府门外,十里红毯直铺长街,两侧御林军林立肃立,银甲寒光凛凛,隔绝了围观的万千百姓。规制顶配的送亲仪仗层层列开,彩幡飘摇,宫灯成对,数十辆辎车满载御赐嫁妆,金玉生辉,满目繁华。
一身大红和亲朝服的萧晚,缓步踏出将军府朱门。
凤冠巍峨,珠翠垂落,遮住眉眼侧颜细碎光影,大红宫锦嫁衣逶迤拖地,金线绣就的鸾鸟祥云在晨光下流光翩跹。
往日素衣清浅、温润娴静的少女彻底隐去。
此刻立于万人之前的,是身负两国盟约、远赴他国的长宁公主萧晚,端庄雍容,沉静凛然,眼底无半分少女出嫁的羞怯,唯有一片沉淀数年的清冷坚定。
她一步一步,踏过红毯,身姿挺拔,脊背笔直,无半分佝偻软弱。
冬雪、春雨两名贴身侍女紧随身侧,步履稳妥,神色沉静。
“吉时到——公主登銮!”
传礼官高亢绵长的唱喏声刺破长空。
萧晚抬手,轻轻抚过鬓边沉甸甸的凤冠,眸光微沉,随即抬步,稳稳登上九鸾鎏金大銮。
銮驾落定,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山呼恭送。
“恭送长宁公主!愿公主一路顺遂,永固两国邦交!”
声浪层层叠叠,响彻十里长街,恢弘壮阔,震彻人心。
帘内,萧晚静坐如松,听着外面万民恭送、百官称颂,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启程。”
清冷二字,自帘内缓缓传出。
传令官应声高喝:“启程——北上燕城!”
轱辘声缓缓滚动,华贵沉重的銮驾率先开动。
绵延数里的送亲队伍随之而动,彩幡飘摇,车马粼粼,礼乐不绝,浩浩荡荡朝着北方城门行去。
沿街百姓跪拜相送,唏嘘赞叹之声不绝于耳。人人皆道公主深明大义、为国牺牲,无人知晓这一场举国盛事之下,藏着多少隐忍、多少牺牲、多少蓄谋已久的颠覆。
队伍行至城门之下。
守城将领率重兵列队核验,逐一点对侍女、护卫、工匠、随行文官名册,一丝不苟,分毫不敢懈怠。
这是帝王亲下的严令,严防任何生奸作乱之人,混进和亲队伍北上。
核验完毕,城门大开。
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终于踏出京都城门,彻底远离这座盘踞无数恩怨阴谋的皇城。
銮驾之中,萧晚轻轻掀开一侧珠帘,回望身后巍峨宏伟的京都城楼。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在城外,看着这京都城楼,只觉得是坚固牢笼一般的存在,如今要离开了,这牢笼好似也不过如此。
风掠红袂,猎猎翻飞,大红嫁衣在苍茫天地间,艳得决绝,艳得张扬。
萧晚收回目光,眸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锐利的锋芒。
她轻声开口,语带笃定,落字铿锵,散在拂面长风之中:
“京都棋局,暂封于此。”
“北上新局,随我启程。”
千里长路,漫漫北上。
前方不远处的苍茫官道尽头,那支早两日出发的荣国使团,正静静驻马等候。
隔了千山万水,隔了朝野算计。
顾行舟勒马立在高坡之上,遥遥望向南方,萧绝站在一旁。
风起扬袍,眼底盛满温柔与笃定。
他等的,从来不是大俞的和亲仪仗。
是他隐忍数载、心心念念,赌上一切也要并肩的那个人。
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墨林来时,他的眼神还在遥望着京都的方向,墨林轻咳一声道:“王爷、少将军,萧小姐的队伍已经出发了。”
顾行舟收回目光,翻身上马,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气场骤然沉敛,温润尽数褪去,只剩杀伐决断的凛冽。
“传令。”
“命暗卫分部潜行,一路隐匿护送和亲仪仗,扫清沿途隐患;另一路盯紧东宫。”
“是。”
萧绝跟在顾行舟的身后,道:“晚儿已经出发,按照约定,将栀意先送到青州宋家。”
他知晓萧晚的顾虑,如果贸然将沈栀意直接带回燕城,若是被皇帝安排的人认出,那便前功尽弃了,还落得个欺君的罪名。
送到青州宋家,宋家是她的外祖家,届时再以表小姐的身份送到燕城,便无人知晓。
“嗯,先去青州。”
荣国使团再度启程,马蹄踏碎满地风沙,紧随远方那抹艳绝天地的红色,稳步北上。
日头渐升,驱散晨间微凉,天光铺洒千里官道。
大俞和亲仪仗浩浩荡荡北上,离京都越来越远,而千里之外的燕城萧府,早已被一片沉怒与惶急笼罩。
北上定居的萧卫恒与宋芷,方才收到千里加急传来的密信,一纸薄笺,字字如刃,狠狠扎进两人心底。
信中清清楚楚写着两件事:一是最疼爱的女儿萧晚,即将北上途经燕城;二是她奉旨和亲,远赴荣国,嫁与璟王贺安亭。
厅堂之内气氛死寂,檐外明明是晴光正好的白日,却让人觉得满目沉郁、透骨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