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谢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缓步走到阿廖沙面前。
他的身高比阿廖沙高出整整一个头,低头看向这位年轻王子时,眼神只有无奈:“王子殿下,您的父亲沙皇彼得罗夫不幸去世,而前沙皇康斯坦丁又无故失踪,虽然我们现在还有女皇叶卡捷琳娜陛下,但您已经事实上是整个伊戈尔皇室唯一的男人了。女皇陛下虽然让我这次出征您随同监军,实际上也是为了历练您。”
阿廖沙依然漫不经心地听着,手里那瓶伏特加已经被他灌下了大半,他随手晃了晃瓶底,语气带着一股无所谓:“我知道啊。”
阿列克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对部下的军纪要求是很严的,行军过程中一律禁止饮酒。你这怎么还顶风犯案呢?”
“哎呀!”
阿廖沙无聊地摆了摆手。
“你还不懂吗?伏特加是我们叶塞尼亚人的生命。没有酒的话,晚上连觉都睡不好。”
阿列克谢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确实管不了您的自由,但还请您喝酒的时候尽量不要在士兵面前,不然会显得我下达的军令很没有威信的。”
“好,知道了知道了,会听你的话的。”阿廖沙说完,仰头把瓶里最后一口伏特加灌完,然后随手一丢,酒瓶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漆黑的海水中。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向那艘被探照灯锁定的运输船:“哦,对了,刚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这艘船到底是咋的了?”
阿列克谢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海面:“那艘船属于欧瑞利亚王国,自称是普通商船。但我们登船后发现了大量武装人员,而且船主是艾塞尔·亨利,就是半年前首都那场袭击的关联人员。叶若夫确认过他的名字在情报名单上,所以我下令扣船抓人。”
阿廖沙听完后安开口:“那个叫艾塞尔的,我好像有点印象。当年在首都的歌剧院演见过,印象还不错。”
他没有再说下去,目光依然落在海面上那艘被探照灯锁定的运输船轮廓上。夜风在舰桥周围持续盘旋,把金雀花旗帜的边角吹得猎猎作响。
阿廖沙挠了挠头:“这件事情不归我管,我就是来监军的,你们自己解决吧。”
就在这时,无线电通讯中传来一声信号,巴德兰尼科夫的声音从听筒中传了出来:“报告,我们已经完全控制了这艘船。请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阿列克谢仔细思考了一下,然后他开口:“我要亲自登船,好好检查一下。”
叶若夫眉头微微一皱:“总司令大人,您是舰队总指挥,亲自登船是不是有点太危险了?”
阿列克谢没有移开目光,语气依然平稳:“没关系,船不是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吗?再多派几艘小艇,多带一些军队,他们难不成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侧过头,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准备小艇,调一队士兵随我登船。”
副官立正应声,转身快步离开舰桥。
甲板上的水手开始忙碌起来,绞盘转动,粗大的缆绳被收紧,又一艘武装小艇被缓缓吊放到海面上。
阿列克谢转身朝舰桥出口走去,叶若夫跟在他身后,步伐节奏稳定。两人沿着舷梯走到下层甲板,登上小艇,船体在海面上颠簸了一下,随即调整方向,朝着信天翁号的方向驶去。
小艇破开灰黑色的海面,带着细碎的水花向前推进,船头在浪涌中微微起伏。几艘护卫小艇在两侧散开,保持着固定的间距。
阿列克谢坐在小艇的前排,目光落在前方那艘正在被探照灯照亮轮廓的运输船上,没有说话,叶若夫坐在他身侧。
小艇靠上信天翁号的舷侧时,水手抛上缆绳,船体与船舷之间碰撞了一下,随即稳定下来。
阿列克谢站起身,伸手握住舷梯的扶手,稳步登上了甲板。
重重脚步声踏响甲板,大批荷枪实弹的叶塞尼亚海军士兵依次登船。
巴德兰尼科夫已经在甲板上等候,看到阿列克谢登船,立正敬礼:“总司令阁下,整艘船已经完成控制。所有人员已经集中到甲板中段,由士兵看守。”
阿列克谢点了一下头,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些被缴械的护卫骑士和被集中看管的船员,然后落在人群前方那道黑白哥特长裙的身影上。
艾塞尔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视线。他站在那里,裙摆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艾塞尔抬眸望去,看到那是一位极为年轻的上将,身形极为挺拔,肩背笔直如山,一身笔挺规整的叶塞尼亚海军上将军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勋章缀满胸口,锋芒逼人。
淡金色长发柔顺垂落肩头,眉眼轮廓锋利深刻,英挺俊美却不带半分柔和。
一双湛蓝色眼眸深不见底,如同冰封深海,冷静、审慎、压迫感十足,让人完全猜不透心思。
而紧随在他身侧的叶若夫,一身黑色宪兵军装版型死板,身形微胖,面色阴沉倦怠。
巴德兰尼科夫连忙上前低声汇报完毕,侧身退开。
阿列克谢缓步上前,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自带三军统帅的厚重威压。
他直视着身前的艾塞尔,语气平静,正式说明扣押缘由:“尊敬的艾塞尔·亨利小姐,你好。我是冰海第一舰队总司令阿列克谢·尤苏波夫。”
艾塞尔点头,没有说话。
“我们并非无故扣押贵船、拘禁贵方人员。但是你涉嫌卷入半年前伏尔格勒首都重大间谍渗透案。根据帝国宪兵部完整卷宗记录,当年,是由你亲自引荐,愚人歌剧团顺利入驻叶塞尼亚首都伏尔格勒,长期盘踞歌剧院公开演出。事后查实,该歌剧团从头到尾都是希斯顿帝国精心布置的潜伏间谍组织。他们长期刺探军政情报、监听机要动态、渗透贵族圈层,为半年前那场震惊全国的首都婚礼轰炸突袭案,提供了绝大部分一手情报与内部路线。整场灾难,源头牵连于你。”
这番话字字凿凿,压得甲板气氛瞬间凝固。
艾塞尔心底猛地一震。
他瞬间明白了对方逮捕自己的真正缘由,原来是半年前引荐歌剧团那件旧事,终究还是找上门了。
短暂的惊愕过后,艾塞尔迅速敛去眼底波动,强行压下心绪紊乱。
他深吸两口冰凉的海风,神色从容,不卑不亢,抬眸直面位高权重的敌军上将,从容辩驳:“上将阁下。我对首都发生的惨案深表遗憾,也从未想过一场普通的文艺引荐,最后会酿成如此惨烈的灾祸。但我必须明确申明:我本人,与希斯顿间谍、与那场袭击,毫无半点关联。”
“哦?我希望您能好好解释。”
艾塞尔接着说:“您应该清楚我的身份,我是欧瑞利亚亨利王室直系。欧瑞利亚与希斯顿,从不是盟友。十几年前两国血战疆场、死伤无数,世仇根深蒂固。如今虽维持表面停战和平,可南方领土争端从未停止,两国暗处博弈、摩擦从未间断。试问,我身为欧瑞利亚王室核心成员,怎么可能背弃本国立场,暗中勾结宿敌希斯顿,帮他们算计叶塞尼亚?于情、于理、于我的利益,都说不通。”
这番辩驳有理有据,坦荡从容,任谁听了都无法立刻反驳。
可阿列克谢神色未松分毫,湛蓝的眼眸依旧冰冷锐利。
他淡淡开口,一语戳死最核心的证据链:“你的立场、你的动机,我无法百分百判定真假。但事实证据确凿。没有你的王室引荐背书,外籍剧团绝无资格入驻帝国首都核心城区、常驻歌剧院公开活动。愚人歌剧团能潜伏伏尔格勒、生根发芽、窃取情报,一切的开端,都是你。”
甲板上瞬间死寂。海风呼啸,枪炮林立。
艾塞尔听完这番诘问,非但没有慌张,反倒轻笑一声。
他向前踏出几步,和阿列克谢之间的距离拉近,脸上漾开一抹甜美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如果我说,我同样也是这群希斯顿人的受害者呢?”
阿列克谢沉默不语,湛蓝色的眼眸微微蹙起,眉宇间写满了明显的疑惑。
“他们伪装成正规的歌剧团体,拿出一大笔丰厚的酬金,请求我帮忙牵线,让他们能够进入叶塞尼亚境内开展巡回演出。”
艾塞尔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
“我本质上就是个看重利益的商人,我怎么能看穿他们藏在戏服之下的间谍身份?更何况,希斯顿要是攻破叶塞尼亚,只会让希斯顿愈发强盛。我们欧瑞利亚远在南方,一旦你们国力受损,局势只会对我们更加不利。我何苦要做这种损人也未必利己的事?”
阿列克谢缓缓颔首,艾塞尔这番推论,逻辑上确实站得住脚,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漏洞。
艾塞尔话锋一转,又抛出一个新的问题:“还有,你们莫非忘了,我半年前到访叶塞尼亚的缘由?”
阿列克谢摇了摇头,眉头紧锁:“这一点,我并不清楚。”
他侧过头,望向身旁的叶若夫。叶若夫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开口汇报情报:“根据我方档案记录,彼时殿下您同帝国粮食部部长米哈伊尔达成合作。米哈伊尔向您大批量采购粮食,用以缓解伏尔格勒首都爆发的粮食危机。”
“正是如此。”艾塞尔应声,语气里带上几分委屈。
“那时候叶塞尼亚境内饥荒肆虐,遍地流民,饿殍随处可见。我从南方运来大批粮食,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你们,帮首都渡过难关。但凡我有心牟利,完全可以哄抬粮价大赚一笔,但我没有那么做,我不愿看见人吃人的惨剧发生。之后我也持续和米哈伊尔部长合作,源源不断运送粮食北上。就是在这段时间,愚人歌剧团找上了我,恳请我为他们引荐,获准进入首都巡演。我完全被他们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你们如今这样,岂不是在污蔑我的清白?”
这番话掷地有声,甲板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阿列克谢立刻转头看向叶若夫,眼神带着询问,想要确认情报的真伪。
叶若夫微微点头:“我们掌握的情报,与艾塞尔殿下叙述的事实大体吻合。”
可他的语气依旧冰冷,没有半分松动:“但事实归事实,真假依旧有待分辨。倘若没有艾塞尔的引荐背书,愚人歌剧团根本不可能获准进入首都。至于他究竟是全然不知情的受害者,还是刻意配合希斯顿的同谋,现在无法下定论。”
难题就这样摆在了阿列克谢的面前。
眼前的艾塞尔,存在两种完全相反的可能性。
他有可能就是那场惊天袭击背后的共谋者,亲手把间谍送进叶塞尼亚的心脏;也有可能,他只是被希斯顿精心的伪装欺骗,无辜卷入这场滔天阴谋的牺牲品。
阿列克谢站在原地,蓝色的眼眸沉沉望着艾塞尔,心底陷入两难。
“即便如此,你的嫌疑依旧无法彻底洗脱。”
阿列克谢的声音沉冷,没有半分退让。
艾塞尔微微抬眼,直视着他:“那阁下打算如何处置我们?”
阿列克谢垂眸思索片刻,湛蓝的眼眸里权衡着利弊,缓缓开口:“在你们洗清嫌疑之前,我们不能放你们离去。退一步讲,就算你们确实无辜,也依旧不能放行。你们已经窥见了我军的行军路线。”
“行军路线?”
站在艾塞尔身侧的贝拉蒙心头猛地一震,瞬间便读懂了其中的含义。
艾塞尔也缓缓点头,目光锐利:“你们冰海舰队出动如此规模的铁甲舰,目标应当是努恩半岛。”
阿列克谢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没错。我们此行,就是要前往努恩半岛,讨伐那个肆意侵占我方殖民据点的恶魔之子,洛林·威廉。”
他的话音落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下达命令:“在我们完成作战计划,同时查清你们的嫌疑之前,这艘运输船由我方舰队接管。船上所有水手与武装人员,即刻解除岗位,由我方人员接替。”
“你们怎能如此行事!”贝拉蒙怒火上涌,往前踏出一步,想要上前据理力争。阿列克谢身旁的护卫士兵立刻举起步枪,枪口齐刷刷对准贝拉蒙,金属枪身泛出冰冷的寒光。
艾塞尔迅速伸出手,一把按住贝拉蒙的胳膊,拦住了冲动的骑士长。
他深吸一口气,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缓缓点头:“无妨,悉听尊便。那么请问,我们是否还保有相应的权利?”
“可以。”阿列克谢姿态依旧保持着贵族式的绅士风度,颔首回应,。
我们会接管船只,搜查违禁物品,搜集相关证据。但你们依旧可以留在船上居住,拥有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
“那便再好不过。多谢,阿列克谢上将,您的确是位优雅的绅士。”艾塞尔淡淡说道。
“承蒙夸奖。”
“既然如此,这艘船便交由你们处置,还望阁下信守承诺。”艾塞尔道。
“我答应的事情,自会做到。”阿列克谢点头。
艾塞尔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领着一众护卫骑士与水手,转身走向船舱。
阿列克谢带来的叶塞尼亚士兵立刻四散开来,迅速接管整艘船只的全部要害:船长室、锅炉房、各个通道,尽数被重兵把守。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巴德兰尼科夫,沉声下令:“从现在起,你担任这艘船的临时船长。率领船上水兵,紧随舰队编队,绝对不允许脱离序列。”
“遵命!”巴德兰尼科夫高声应答。
船舱内部,通道里只有脚步声回荡。
一走进舱室,贝拉蒙立刻凑到艾塞尔耳边,声音满是焦灼:“殿下,怎么办?叶塞尼亚大军要进攻努恩半岛!洛林和希斯顿远征军对此还完全一无所知!”
艾塞尔脚下的步伐越走越快,脸色骤然紧绷:“我们必须想办法把情报送出去,一定要让洛林得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