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着晨雾里草木的湿气,顺着半开的木窗斜斜吹进来,带着远处田埂上油菜花蜜一样的甜香,漫过斑驳的木讲台,轻轻拂过孩子们皱巴巴的课本封皮。
讲台下坐得整整齐齐的孩子,早早就把课本摊开在磨得发亮的木课桌上,清一色翻开到今天要学的页码。
琅琅的读书声顺着敞开的窗飘出去,绕过操场中央那棵百年梧桐树的枝桠,在层层叠叠的绿叶间打了个转。
又顺着山坳飘向远处层层叠叠的茶田,把沾着晨露的读书声撒在了整座山里。
新的一周,就这样伴着山风与读书声,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林青柠拿起磨得略有些掉漆的彩色粉笔,慢慢转过身,认认真真在裂着两道细纹的黑板上,写下今天要讲的五个生字。
每一笔横平竖直都写得舒展清晰,带着她练了二十多年书法特有的温劲。
她素来喜欢听粉笔在粗糙黑板上划过的沙沙声,那声音不像城里学校光滑的磁性黑板那样发闷,带着一点粗粝的质感,像春日山间新翻的泥土,听得人心里稳稳当当的。
她也喜欢低头看讲台下,孩子们跟着她的笔顺,在田字格本上一笔一划慢慢练习的模样:有的孩子铅笔头削得太尖,轻轻一笔就戳破了纸。
有的孩子握笔姿势还不对,大拇指压着笔杆,脸憋得红扑扑也不肯放弃,一笔一划跟着描,那份认真劲儿,像在雕琢什么稀世珍宝。
窗外的阳光慢慢升起来,从旧木窗格的缝隙间一缕缕漏下来,斜斜落在孩子们毛茸茸的发顶,软绒绒的碎发被阳光染成了浅金色。
像给每个小脑袋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土,都在这道金光里变得温柔起来。
就在这时,放在讲桌抽屉深处的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清脆的手机铃声,在只有粉笔沙沙声的安静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连坐在最后一排的孩子都被惊得抬起来头。
孩子们纷纷停下手里的笔,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讲桌抽屉的方向,像一群好奇的小松鼠,对那突然响起的铃声充满了探究。
林青柠略带歉意地对着台下笑了笑,轻轻说了句“老师接个电话,大家先自己读一读生字”,才弯腰拿起手机,亮起来的屏幕上,跳动着两个熟悉的字——“叶枫”。
那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副校长,在她申请支教之后,接过了她校长的位置。
她放轻脚步,轻手轻手带好半开的木门走到走廊,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叶枫的声音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急切,又裹着软软的笑意:“青柠,上周城里教研会结束,你原来带的毕业班孩子都围着我问你,说都念叨你一年多了,学校这周末搞校庆,大伙儿都盼着你回来看看呢。”
听筒里的声音落定,林青柠靠着走廊晒得暖乎乎的青砖墙面,指尖不由自主攥紧了一点。
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很久的记忆,突然像开了闸的潮水,一下子翻涌上来。
她想起自己原来待了多年的学校,气派的四层教学楼里,每间教室都装着恒温空调,夏天吹凉冬天供暖,一年四季都干爽舒服。
图书馆里,整排整列的书架上摆得满满当当,全是装帧精美的崭新绘本,孩子想要什么书,登记一下就能借走。
操场上铺着厚厚的防滑塑胶跑道,跑上去软软的,摔一跤也不会蹭破皮,足球场、篮球场、羽毛球场一应俱全,设备比很多中学都齐全。
可就是那样优渥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要爬起床,赶最早一班校车往学校跑,下了课背着书包直奔各种奥数班、英语班、钢琴班,小小的肩膀上,背着比自己半个人还宽的双肩包,装着厚厚的练习题和琴谱,一个个才小学三四年级,就早早驼了背,颈椎还出了问题。
那时候她刚当校长,想趁着三月春风好,组织孩子们去郊外的湿地公园春游,让大家看看真正的燕子风筝,摸摸刚抽芽的柳树条。
通知发出去不到一天,就有三十多个家长联名找过来,说马上要调考了,出去春游要耽误两天复习时间,影响孩子升学,这是浪费孩子的前途。
她拗不过那么多家长的反对,更绕不开区教育局给的升学指标,最后春游只能改成了“室内植树知识竞赛”,孩子们看着大屏幕上的春天,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的样子,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她又想在学校开手工课和种植课,让每个班都在操场边角开一块小菜地,让孩子种种生菜、番茄,学学捏陶泥做风筝,结果方案刚交到教育局,就被打了回来,说现在升学压力这么大,搞这些花活不如多给孩子补补数学英语,最后本来要开的兴趣课,硬生生改成了数学培优班,原来的种植园,也改成了停放教职工电动车的车棚。
那时候她每天坐在宽敞明亮的校长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塑胶跑道上匆匆赶路的孩子,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慌,连呼吸都觉得不顺畅。
漫上来的复杂情绪像山风里散不开的浓雾,一下子裹住了她的心口,那些愧疚和遗憾混着久违的牵挂,搅得她心里微微发颤。
她对着电话轻轻应了两声,压了压心里翻涌的情绪,轻声说自己这边正上课,现在不方便多聊,等下班了再回过去,就匆匆挂了电话。
转身推开木门的时候,刚才还趴在桌上悄悄议论的孩子们,立刻齐刷刷坐得笔直,小手都规规矩矩放在桌上,一双双沾着山野灵气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眼睛里没有好奇的打探,只有满满的纯粹的信任和依赖,像一群安静等待归鸟的小树苗。
林青柠走到讲桌前,伸出带着粉笔灰的手指,轻轻抚平了刚才被山风掀皱的花名册折痕,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花名册,边缘已经被她摸得发毛,每个名字后面都记着孩子家的情况:阿兰是留守儿童,跟着爷爷过;阿妹奶奶腿不好,需要人照顾;小宝走路不方便,每天要老师送半程……
她把刚才电话泛起的那一丝波澜,悄悄压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重新拿起半截粉笔,对着台下弯了弯眼睛,继续讲刚才没讲完的课文。
清脆的下课铃终于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顺着风飘进了校园,那是用旧电铃改的铃声,声音不够清亮,却带着一种特别的烟火气。
林青柠收好折得整整齐齐的教案,抱着厚厚的课本和收上来的作业本走出教室,刚下了门口的青石板台阶,就被几个早早等在走廊拐角的孩子拦住了去路。
几个小家伙都挎着自己编的竹篮,竹篮编得歪歪扭扭,编痕处还留着参差不齐的竹篾头,却一个个都装得满满当当,连篮沿都堆出了小山头。
站在最前面的阿兰,第一个把竹篮往她面前递,脸蛋因为刚才从枇杷林跑过来的缘故,红扑扑的像山间熟透的山柿子,额头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滑:“林老师,尝尝我家新摘的枇杷!我爹说今年春天雨水匀,山上日照足,比往年都甜!我们昨天上山摘,尝了一颗真的甜!”
话音刚落,旁边扎着羊角辫的阿妹也挤了上来,双手捧着一个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罐子。
那是以前装黄桃罐头的瓶子,标签早就撕干净了,玻璃擦得透亮,连一点油星都看不见:“青柠老师,这是我奶奶做的腌梅,说你每天讲这么多课,嗓子肯定干疼,含一颗特别润!我奶奶选的都是山上刚红的青梅,用冰糖腌了三个月了,说比街上卖的还好吃!”
七八个小小的竹篮挤在走廊,挤得篮子里的枇杷轻轻晃动,黄澄澄的圆果子表皮,还沾着清晨山上带下来的露水,摸上去凉丝丝的,透着刚摘下来的新鲜劲儿。
阿妹手里玻璃罐子里,青绿的青梅整整齐齐浮在琥珀色的糖汁里,阳光一照,能看见青梅圆圆的轮廓,打开盖子就能闻到一股清爽的酸甜香气,混着孩子们身上刚洗过衣服的皂角清香味,一下子就把刚才电话带来的那点烦闷和波澜,冲得一干二净,连风都变得甜丝丝的。
林青柠顺着台阶蹲下来,棉布裙摆扫过青石板缝隙里长出的青苔,软乎乎的蹭过青苔的绒毛,带着一点痒痒的触感。
她伸手摸了摸阿妹扎着红蝴蝶结的羊角辫,头发因为昨天刚洗过,晒了一个晚上,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感,摸上去软绒绒的。
她从阿兰塞过来的篮子里,特意挑了一颗最小的枇杷,这颗枇杷带着一点点浅浅的斑点,不像大果子那样光滑好看,却是阿兰刚才说“树顶那颗最甜”长出来的。
她轻轻剥开带着细绒毛的浅黄果皮,乳白色的嫩果肉一下子露出来,带着满满的汁水。
咬一口,清甜的汁水一下子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山野特有的清爽甜味,没有半点人工催熟的腻味,一点点顺着喉咙甜进去,直接甜进了心窝子里,连脚趾头都跟着暖了起来。
其实,多年前林青柠主动向教育局申请来这所大山深处的学校支教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取舍。
那时候消息传出来,身边几乎所有亲戚朋友都不理解,说她放着城里重点小学校长的位置不做,放着城里的别墅不住,跑到这连快递都不通、去镇上都要走一个多小时盘山路的大山里来遭罪,到底图什么呢?
当年教育局找她谈话,问她是不是在城里待得不顺心,她只是摇摇头,只有她自己清楚,那时候的她,在城里的学校待得越久,心里就越憋得慌。
城里的学校硬件优渥,孩子们不愁吃穿,有享不完的优质教育资源,名师、外教、各种兴趣班应有尽有。
可整个学校都困在升学指标那堵高高的围墙里,每个人都在拼了命往前跑,老师比成绩,家长比排名,孩子比证书,没有人停下来,问问孩子喜欢什么,看看孩子的眼睛里有没有光。
而这里不一样。这里去镇上的路都弯弯曲曲,逢上雨天还容易打滑,孩子们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顺着山间的羊肠小道走一个钟头才能到学校。
最远的孩子要走两个多小时,冬天天没亮就要出门,揣着烤红薯边走边啃,才能赶到学校上早自习。
破旧的教室里,木头窗框还裂着缝,冬天的时候冷风顺着缝往里面灌,孩子们冻得手都发红发紫,还是攥着铅笔不肯停下,哈口气搓搓手,接着写字。
可就是这样的环境里,她总能收获大大小小的惊喜,那些细碎的温暖,像山间的星星,一点点攒起来,就把她整颗心都照亮了。
春天刚开学的时候,孩子们知道老师喜欢花,会在上课前,漫山遍野跑着给你采一大把艳红色的野杜鹃。
那野杜鹃开得热烈,一大捧抱过来,把喝空的矿泉水瓶插得满满当当,摆在讲台上,整个教室都飘着山野特有的清香气,连粉笔字都带着花香。
夏天山里蚊子多,孩子们会趁着周末,上山采来新鲜的艾草,捆成一把一把,放在老师宿舍门口,说艾草熏熏蚊子就不敢来了,还能安神,老师改作业改得晚,闻着艾草香就能睡个好觉。
晚上当她批改作业改得晚,走夜路回半山腰的宿舍,半山腰上总会冒出好几个小小的身影,不知道等了多久,举着自家的手电筒,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把窄窄的山路照得亮堂堂的,他们不说一句话,就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一直送到宿舍门口,对着她挥挥手,再转身蹦蹦跳跳跑下山,脚步声敲着青石板,脆生生的。
秋天山里野果熟了,孩子们的口袋里永远装着给她留的山楂、野枣、板栗,都是趁着放学上山摘的,把坏的挑出去,好的都揣在口袋里,带到学校塞给她,塞得她口袋鼓鼓囊囊,下班掏出来,能装满满一脸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