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允谦说着,拿出另一张纸递给薛和沾。这是一份他亲手抄录的广州都督府军资库收付历。
上书:十月十八日,收江南道转运副使沈文简牒送白叠袄三百领。押衙刘元状称:船湿,寄蕃货栈晒晾,未入库。判官张允谦勾。
薛和沾看这份文书时,张允谦道:“当时我便去问库吏,库吏称,此次军衣为御赐白叠袄,均由都督处置。我便上牒请收库,崔使君却不予批复。”
薛和沾抬眸,惊讶地看向张允谦。
张允谦对上薛和沾探究的目光,面上浮起一抹苦笑:“我知少卿疑惑所在,彼时我也十分困惑。少卿此前分析的不错,崔使君的确曾十分重用我。
白叠袄一事之前,岭南诸事使君从不瞒我,初时我只以为使君如往年一样,想用岭南冬日军备套些银钱。因我刚结束丁忧复职,这才没有叫我参与。
但很快我查到了一份驿券,发现安乐公主府典签李萼,竟然与那批白叠袄同一时间入了广州。期间,崔使君的亲吏王承训,几次前往探望李萼。此事引起了我的怀疑,我便私下开始查账。”
张允谦说着,拿出一本他抄录的账册,翻开一页递给薛和沾看。
那账册上记录着:十月十八日,收江南道转运副使沈文简牒送白叠袄五百领,押衙刘元状称,船湿,寄番货栈晾晒,未入库。
薛和沾向后翻看,第二页写着:十月二十日,使君判:前项白叠袄五百领,付公主府典签李萼折变,每领七贯,纳公廨。库吏何光。
再往后便是十月廿一日,李萼领白叠子二十驮出蕃货栈,税牒广字十七。
十月廿五日,海阳驿券:公主府典签李萼、仆三人、马四匹、货驮二十,押衙王承训同行,往长安。广州都督府给券。
张允谦叹息一声道:“彼时我只当使君与安乐公主做了一桩买卖,一切都是为了银钱。毕竟安乐公主骄奢淫逸,声名在外。我虽偏居岭南,也有耳闻。
崔使君虽非贪婪无度之人,但也不是什么爱民如子廉洁清正之人,岭南烟瘴荒僻之地,使君能够截留钱财之处,也着实并不多。以往冬日里,倒卖些许冬袄也是常事。
我便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直至冬日忽降大雪,我心知不妙,连忙向使君请调库存冬袄,想用往年留存的丝棉袄应急。却发现军备库中的冬袄,竟已全数清空。查阅账目才得知,那梨萼离京时,崔使君竟曾在军库批复:岭南地暖,已申户部,不须再勾。
想来是已暗中将军备库中所有的冬袄都与那批白叠袄一道,交付了公主府典签李萼。
我将雪灾报向使君,使君却迟迟未给批复。
而那王承训却再次受使君之命,往京城去送信,我虽不知密信内容,却愈发察觉不对。
若使君只是与安乐公主做了一笔冬袄的生意,何以事事都要向公主请奏?
然而,我尚未有机会查清此事,岭南边境便起了战事。雪灾之中,边军不得不身着单衣披甲上阵,以至于临瘴镇大败。
然而使君为掩藏冬衣一事,纳了那高展的谗言,以指挥不当为由,处死了陈钦,并派遣装备齐全的广州驻军前往边境御敌。
好在敌军也是并不耐寒的南疆异族,虽历经一番苦战,但到底最终广州驻军得胜。
战后,我本想继续调查崔使君与安乐公主之间的往来,却没想到尚未查到实证,便被崔使君荐升入朝。”
薛和沾听完张允谦的叙述,沉吟片刻,问:“依据张侍郎手上的证据,目前只能证明崔使君与公主府有私。但你手中的抄件和驿券截录,没有公主府的直接指令,也没有分账原件。虽能令天子怀疑崔使君或许是公主的人,却不能作为二人截留军衣谋财的实证。”
张允谦叹气:“我自然明了,这些做不得实证。否则又怎会入京后一直蛰伏?虽知陈阿荞带了状纸入京,也不敢与她相认。
我入京后,曾去长安西市打探。得知此前岭南那批白叠袄被运回京中的同时,西市的胡商开始大量贩出白叠和白叠布。
私以为,要想拿到公主府与崔使君之间的合议文书或分账账册,实为不易。但若是能从胡商入手,查到军袄的实物,也可为一实证。”
薛和沾思忖片刻,摇摇头:“若去岁冬袄入京时,便及时去胡商处查找,或许尚能找到实证。如今一岁已过,且已是冬日,白叠轻盈保暖,长安城中又不缺富户,向来供不应求。那批白叠恐早已被加工制作成白叠布或其他白叠制品,售卖一空。”
张允谦深叹一声,蹙眉看向薛和沾:“那依薛少卿所见,如今你我当如何查证?”
薛和沾沉吟片刻,道:“如今你我手中的证据有限,随后我会设法去寻敕旨簿、兵部符的原件。
且白叠袄不止发了岭南一处,江南军中或也会有申状,我会派人前往江南搜寻。
张侍郎若在岭南尚有旧部,可设法寻找收付历、驿券、勾覆牒的原件。
搜集这些证据需要时间,在此期间,还请张侍郎万事小心,切不可惊动公主府。
眼下万国盛会在即,此事公主参与颇多,暂时应无暇他顾,也正是你我设法收集证据的好时机。”
张允谦闻言连连颔首:“少卿所言甚是,我这就设法联系岭南旧部,尽快搜集物证。”
薛和沾又道:“张侍郎行事万望小心。依你方才所言,崔使君突然荐你入京,事前竟未与你商量,恐对你已起了戒心。如今你离开岭南已有月余,若要寻旧人办事,需万分谨慎,切莫因一时疏忽,引来杀身之祸。”
张允谦闻言,面色一肃,沉默片刻,方点了点头:“多谢薛少卿提醒,张某定会小心谨慎。”
张允谦说着,犹豫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此乃岭南秘药的解药,少卿十日后可服下此药。此后每十日,我会派人向少卿送药,少卿按时服用,定不会于身体有害。在此期间,还请少卿照顾好陈阿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