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和沾受了张允谦这番言辞激烈的羞辱,面上却并无半分恼意,神色依旧淡定自若,他看向张允谦,唇角竟还扬起一抹浅笑。
“张侍郎勿恼,我若为安乐公主办事,此番尽可先以诬告谋逆罪诛杀陈阿荞,再以途次故杀凡人、连毙数命将张侍郎下狱,判斩,此事当结。何故如此大费周章将您引至此处,又吃下您的岭南秘药?”
张允谦面色急变,定定地盯着薛和沾,冷声问道:“你既不是安乐的人,方才一番言辞刺激,诱我说出那些话,又是为何?难道仅仅只是为了试探我的动机?”
薛和沾正色道:“不知其志,安可与谋?既决定要与张侍郎合作,薛某自然要探明您的动机,小子无状,多有冒犯,还请张侍郎勿怪。”
张允谦一噎,面上神色几番变换,一甩袍袖,重又坐回对面,无语看向薛和沾,低骂一声:“竖子狡诈。”
薛和沾依旧不恼,再次取出一张纸递给张允谦,张允谦接过细看。
只见那竟是一份《中书省敕旨簿》抄件,上面写着中书舍人臣沈佺期记:
是日,安乐公主奏:“西蕃新贡白叠子万斤,轻暖胜茧纩。今岁蚕茧不登,府卫冬衣恐阙,请以白叠子充府卫冬衣,岭南、江南地暖,可先给白叠袄,余给西北。”
帝问宰臣,咸言可。
敕:“可。令户部、兵部、少府监同勾当,量道里均给;岭南、江南先给白叠袄,余给西北诸军。户部仍具道分配数申中书。”
张允谦面色一肃,看向薛和沾:“有此物证,你竟还不怀疑安乐公主?”
薛和沾并未直接承认。
张允谦又道:“以往军中冬衣,大多使用丝绵填充,多是残次蚕茧、次等丝絮,且均有定额。袄絮丝绵八两,绵袍十两,绵裤六两。这种缫衣保暖轻便,但损耗快,受潮易板结发臭。
也有填充缊絮的,缊絮是将麻纺工序剩下的麻头、废麻捶软后加工制成的,不仅保暖一般,一旦打湿便格外沉重,这便是所谓的‘败絮其中’。而西北一带,也有用羊毛絮袄的,但军被大部分还是要靠蚕茧。
两年前的三月遭遇春旱,桑叶长得又薄又小,蚕期过后下霜又恰逢少雨,前期结出的蚕茧本就偏薄,到了养蚕季又连日阴雨,蚕室湿冷,不少蚕染上僵病、脓病,产出的烂茧、黄茧、薄茧数量很多,能用来缫丝的好茧占比很少,而专门用来填充军袄的茧纩,是剔除缫丝好茧、其他残次茧后筛选出的专用原料,这类合格的茧纩数量就更少,军袄里絮的正是这类‘茧纩’。”
薛和沾颔首:“当时河南道观察使便曾上奏报灾,及至冬日,少府监奏,诸卫冬衣丝绵阙少,恐误装絮。恰逢西蕃进贡白叠子万斤,彼时安乐公主请奏,以白叠子充府卫冬衣,天子见公主一心关爱将士,当即便允了,彼时我虽未入朝,但对此事也有耳闻,只不知后续。
此前查办商天禄一案时,我便多有留心岭南军政,只是彼时尚未想到与军备有关,及至陈阿荞送上讼状,我便联想到安乐公主请奏为军中赐白叠袄一事。
只是时日尚短,各中因由尚未查清。”
张允谦冷哼一声:“少卿此言,还是不信主谋便是安乐公主?”
薛和沾微微蹙眉:“仅凭当下的证据,公主请奏为将士赏赐白叠袄并非恶举,大理寺查案靠证据,若无实证,岂可妄下结论。”
张允谦闻言面露恼怒之色,随即也自怀中拿出一张纸,递给薛和沾,那是一份兵部符节文的抄录。
上书:“岭南道给白叠袄千领,江南道五百领,剑南道三百领,陇右道二百领。岭南、江南限三月内起运。”
薛和沾看完,眉心拢得更紧。
张允谦冷哼道:“如此还不够明了?若公主请发冬衣当真是为军中着想,为何真正天寒地冻的陇右道所得最少,反而是我们常年湿热的岭南道,所得最巨?这岂非不通常理?
若没有贵人横加干预,兵部与户部主事之人难道都是些草包,会如此发放军备?
更何况这所谓的御赐白叠袄,我岭南却也并未分得。西蕃所供万斤白叠究竟去了何处,薛少卿难道想不到吗?
安乐公主虽得天子宠爱,可她生活奢靡,豪掷万金修建定昆池,所耗钱财皆从何来?仅靠封地食邑,只怕难以为继。
更遑论公主府诸多幕僚,朝中许多附庸,若不逐利,这些人又为何放着太子不理,纷纷投向安乐公主一个女子的门下。”
薛和沾闻言沉默半晌,心中反复思量,也知晓张允谦所言有理。
白叠珍贵,遑论万斤,若安乐公主直接开口索要西番进贡的全部白叠,纵使天子再怎么宠溺安乐公主,恐也难以应允。
但若是公主请奏,将这万斤白叠做成白叠袄赏赐军中,既可博得好名声,又可令百官无可驳斥,只最终这万斤白叠究竟去向何处,便无人知晓了。
且此事做得实在并不高明,正如张允谦所说,直接在兵部符节文中如此分发,便已足够明显,岭南千领,而寒冷的西北陇右只得二百领,纵使是个不通庶务的纨绔来看,也能猜到其中猫腻。
可见经办诸人心中均是明了,这所谓的御赐白叠袄不过是一纸空谈,不仅不会落到实处,还会占用当地军备的份额。
若当真将这批白叠袄大量下发给陇右,占用了陇右冬日军备的额度,令陇右兵士们熬不过冬日,恐会激起军中哗变,引来更多麻烦,这才会将多数白叠袄都分配至温暖的岭南,这样即使占用了岭南冬袄的名额,也可因天气温暖而不至冻死兵卒。
只是这些人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常年炎热的岭南,去岁竟遭遇了百年难遇的寒冬。冻死兵士的事竟然真的在岭南发生了!
不仅如此,岭南还遭逢战事,因冬衣不足冻死兵士引发前线大败,这才将此事闹了开来。
只是岭南地处偏远,又有岭南节度使强势镇压,这才迟迟未能闹入京中。
张允谦见薛和沾沉吟思考,又道:“我任岭南节度使判官时,执掌勾覆仓库,签押文书,按例勾检登记军衣,却发现兵部符牒说岭南应得白叠袄一千领,实际却只得五百领,且不入军资库,被寄顿在番货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