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灰太狼的肩膀猛地绷紧,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他甚至没有听到脚步声,艾美将军就像从墙壁里渗出来一样出现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浅金色的长发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浴袍已经换成了一身深紫色的便服,
腰间束着一条暗纹锦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在矿区时慵懒了几分,
但那双细长的眼睛却亮得不像刚泡完温泉的人。
灰太狼下意识地往左侧跨了半步,右臂微微张开,把身后的笙羊羊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但尽量维持着平稳:“将、将军,您怎么回来了?”
说完他才意识到这句话问得有多蠢——这里是将军府,艾美将军出现在自己的府邸里,天经地义。
艾美将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越过灰太狼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影影绰绰的身影上。
那目光不算锐利,但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不紧不慢的审视。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吐出几个字,语调平平的,却让灰太狼的脊背又硬了几分:“这是谁?”
灰太狼感觉自己的脑子在那一刻像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各种说辞搅在一起,碎成一片。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就在他嘴角刚要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来给哥哥送点好吃的——”
笙羊羊从灰太狼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兜帽已经拉下来了,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小脸。
她的声音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时的笙羊羊说话干脆利落,语速不快不慢,像冰块落在瓷盘上。
但此刻她的嗓音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甜丝丝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她的蓝色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睫毛扑闪了两下,嘴角弯着一个乖巧的笑,补充道:“没想到哥哥在这么气派的地方工作。”
她说着还往走廊两边看了看,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赞叹,好像在欣赏一座宫殿。
艾美将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然后从灰太狼身上移回笙羊羊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哥哥?灰太狼,这是你妹妹?”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对比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长得和你一点也不像啊。”
灰太狼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顺着脊柱往下淌了。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不能说亲妹妹,太容易被拆穿;
说表妹也不行,万一将军问起家族细节就完了。
最安全的说法是……“她是远房亲戚。”
灰太狼说出了口,语气尽量显得随意,然后立刻闭上了嘴。
多说多错,他决定少说两句。
笙羊羊倒是一点都不紧张。
她从灰太狼身后完全走了出来,站在灰太狼身侧,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石膏左臂被灰蓝色的斗篷遮住了大半。
她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第一次见到大人物时的好奇目光打量着艾美将军,
然后忽然“呀”了一声,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
“我第一次见到将军呢,没想到将军原来这么俊美。”
她伸出右手食指,像在数什么似的点了点,“柔顺的浅金色头发,英俊的脸庞——和我听说的的一模一样!”
她的语气真诚得不像在恭维,倒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眼睛里的光亮亮的,嘴角的笑带着一点点害羞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单纯的、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见到了传说中的大人物,忍不住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艾美将军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他的眉毛舒展开来,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下巴微微抬起,那种懒洋洋的神色里多了一层受用的满足。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又打量了笙羊羊一眼——这次的目光不一样了,不再是审视,
而是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赏心悦目的小东西。
蓝色的眼睛,像两汪干净的湖水。
精致的小脸,皮肤白净。
白色的长发被盘在脑后,只用一根素簪子固定着,没有多余的装饰,简单得近乎寡淡。
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衣,外面披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床单当斗篷,整个人朴素得像是从哪个乡下来的。
但就是这种朴素,配上那张干净的脸和那双澄澈的眼睛,反而透出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纯良。
艾美将军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转向灰太狼,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哥哥在这里工作,你要不要也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等灰太狼回答,好像这件事他已经替他们做主了。
笙羊羊的眼睛又亮了几分,脸上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嘴唇微微张开,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脆生生的:“好呀!将军需要我去做什么?”
她说完又像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臂,石膏从袖口露出一截,白得晃眼。
她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不好意思,又变成了惋惜,嘴巴微微嘟了一下,抬起右手指着石膏说:
“那个……我前段时间摔跤了,不小心手摔折了,可能服侍不了将军。”
她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遗憾,好像不能服侍将军是一件多么可惜的事情。
灰太狼站在一旁,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插上。
他看着笙羊羊那张无辜的小脸,
看着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看着她的表情从天真变成惊叹又变成遗憾,
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每一句台词都踩在点上,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给她鼓个掌。
这演技,这临场反应,这心理素质,简直绝了。
艾美将军倒是没有注意到灰太狼的表情。
他听了笙羊羊的话,目光在她石膏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的脸上,问了一句:“你会什么?”
笙羊羊想了想,眼睛转了一圈,然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轻快地说:“我会养花。”
她说完还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一个小秘密,
“在家的时候,我养的花开得可好了,邻居都来找我要种子。”
灰太狼:那明明是美羊羊养的,种子是在店里买的送给美羊羊他们的。
艾美将军的眉梢动了一下,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伸出手,朝走廊尽头一个向下的楼梯方向指了指,语气随意得像在指路:“那你就去养花吧。从那边下去就有一片花海,正缺人打理。”
他说完收回手,正要转身,忽然又停住了。
他的鼻子轻轻动了一下,鼻翼翕动了两次,目光重新落在笙羊羊身上,眉心微微蹙了起来,语气里多了一层探究的意味:“说起花,你身上的味道好熟悉。”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她的肩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灰太狼的心又提了起来,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笙羊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啊,你说这个呀”的表情,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
“这是我们家乡流行的香氛。”
她的右手不动声色地背到了身后,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捻——一包莲子凭空出现在她的掌心里,白色的布包包着,鼓鼓囊囊的,边缘还沾着一点莲蓬的绿意。
她把手伸到前面,双手捧着那包莲子,朝艾美将军递了过去,脸上带着一种分享好东西的真诚和热情,
“将军你要是喜欢,我送你一点。”
莲子的清香从布包里渗出来,淡淡的,混在笙羊羊身上散发的莲香里,像一层薄纱盖住了原本的味道。
两种香气缠绕在一起,分辨不出哪一种是天生的,哪一种是后天沾染的。
艾美将军低头看了看那包莲子,又看了看笙羊羊那张真诚的脸,眉心慢慢松开了。
他伸手接过莲子,捏了捏布包,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点了一下头:“嗯,谢了。”
他把莲子收进袖口,又看了笙羊羊一眼,目光在她打着石膏的左臂上停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转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脚步声不紧不慢,紫袍的下摆在身后轻轻晃动,拐过转角,消失在了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