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太狼在将军府里转了大半个时辰,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到。
走廊长得看不到头,房间一间挨着一间,门上都挂着铜锁,他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用眼睛扫,用耳朵听,把每一条路、每一个拐角都记在脑子里。
路过一个岔路口时,一股热腾腾的水汽从右侧的廊道尽头涌过来,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灰太狼脚步顿了一下,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廊道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个冒着热气的水池,水面浮着几片花瓣,池边的石台上整齐地叠着几件衣服。
他的肩膀和膝盖同时开始发酸,从进了妙狗国就没歇过,一路跑一路躲,身上还全是灰和汗,衣服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他左右看了看,廊道里空无一人。
心想就泡一小会儿,不耽误事。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温泉池边,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刚好。
他飞快地脱了外袍和靴子,顺着池边的台阶滑进水里,热水漫到胸口的那一瞬间,他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
整个人靠在池壁上,头往后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眼睛刚闭上没两秒,脚步声就响了。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脚步声由远及近,中间夹着铠甲碰撞的金属声和恭敬的说话声。
灰太狼猛地睁开眼,瞳孔地震。
他往池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个脑袋,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去——艾美将军正从廊道那头走过来,长发披散着,已经解了外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身后跟着两个侍从,一个捧着毛巾,一个端着木托盘,盘上放着几瓶不知名的液体。
来不及了。
出去肯定被撞个正着。
这也没有可以躲着的地方。
灰太狼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没入了水中,贴着池壁蹲下去,连头顶都没进了水里。
温泉不算太深,他蹲在底部,眼睛瞪得大大的,透过晃动的水面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走到池边,衣服一件件被脱下,然后水面猛地涨了一下——有人下来了。
灰太狼憋着气,胸腔开始发闷。
他数着秒,一秒、两秒、三秒……感觉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实际上可能还不到半分钟。
他的肺在尖叫,脸涨得通红,实在憋不住了,猛地从水里蹿了出来,带起一大片水花。
水花溅了艾美将军满脸。
将军正靠在池边闭目养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头发上的水珠往下直淌,眼睛还没睁开就先伸手摸向了池边——那里放着剑。
灰太狼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全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从下巴和指尖往下滴。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不是,是疯狂运转——
在艾美将军摸到剑之前,他深吸一口气,把腰板一挺,脸上挤出一个憨厚又恭顺的笑,大声说:“将军好!我是新来的搓澡兵!”
声音在温泉室里回荡了两圈。
艾美将军的手停在了剑柄上方,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几秒。
水雾氤氲,看不太清,
但面前这个人浑身上下确实透着一股“我就是干粗活”的气质——疤痕脸,胳膊粗,手掌大,看着挺有劲,确实像个搓澡的料。
“……谁让你来的?”艾美将军把手从剑柄上收回来,重新靠回池壁上,语气里带着被打扰后的不耐烦。
灰太狼弯了弯腰,双手在身前搓了搓,笑得更加殷勤:“人事部!人事部派我来的!说将军最近操劳,让我来给您松松筋骨。”
他说完又往前走了两步,手掌张开又合拢,发出“啪啪”的拍击声,一副马上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艾美将军盯着他看了两秒,闭上了眼睛,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灰太狼暗暗松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混着温泉水一起往下淌。
他走到将军身后,双手悬在将军肩膀上方,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他根本不会搓澡,
但眼下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一边按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叫你泡温泉,叫你泡温泉。
同一时间,地牢里。
笙羊羊看遍了每一间地牢。
她从走廊最深处开始,一间一间地排查,脚步轻得像猫,敛息符把她的存在感压到了最低。
有人的牢房她就停下来,借着昏暗的奇力石光芒辨认里面的人——有没有羊族的特征,有没有猫族的特征,有没有任何不是狗族的面孔。
她看到了很多张脸。
疲惫的、惊恐的、麻木的、求饶的。
有人趴在栏杆上朝她伸手,嘴唇翕动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有人蜷缩在角落里,把头埋在膝盖中间,肩膀一抖一抖的;
还有人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像一具还有呼吸的雕塑。
但没有一张脸是她要找的。
没有熟悉的羊角,没有猫耳朵,没有任何来自奇猫国大使馆或者甘霖集团的线索。
走廊走到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墙上,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臂的石膏。
手指在粗糙的石膏面上来回刮了两下,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喜羊羊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到笙羊羊的身影在敛息符的作用下慢慢显现出来——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是衣摆的颜色,最后是那张没什么表情但明显带着失落的脸。
他只看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怎么了,没找到吗?”他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笙羊羊摇了摇头,在他身边坐下来,膝盖并拢,石膏搁在上面,右手搭在石膏上。
她没有说话,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语气平平的但尾音往下坠了一点:“没有。看来不在这一层。”
喜羊羊偏头看着她,想了想,伸手拍了拍她右边的肩膀,力道不大,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让人安心的轻松:“别担心,他们没有奇力,最多被抓去做苦力。不会怎么样的。”
他说“最多”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好像在说一件大不了的事情。
笙羊羊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但也没有那么紧绷了。
她摇了摇头,像是在甩掉脑子里那些不好的念头:“算了,现在想也想不出法子。不过我找到了矿区。”
她转过头看着喜羊羊,眼睛里的光稍微亮了一点点,“没想到矿区就在牢房下面。”
喜羊羊挑了挑眉,猫耳朵往前倾了倾,来了兴趣:“我听说最近关的人太多了,这里原本是垃圾场,然后改成牢房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下巴朝牢房外面的走廊努了努,示意这就是他说的“垃圾场改造工程”。
笙羊羊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又开口了,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说起来,被关起来的那些人不是猫,是狗。长得好像还可以。”
她回想了一下刚才看到的那几张脸——虽然每个人都蓬头垢面,头发打结,脸上全是灰和泥,
但有些人的骨骼轮廓确实很周正,眉眼间距、鼻梁的高度、下巴的弧度,都算得上匀称。
遮掉那些脏污和疲惫,应该算得上好看吧。
喜羊羊的耳朵立刻竖起来了,不是警觉的那种竖,是“你说什么”的那种竖。
他转过头,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挂上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语气里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没办法,肯定是艾美将军嫉妒我的帅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挺了挺胸,下巴抬得高高的,
尾巴在身后甩了两下,满脸写着“我可是经过官方认证的帅”。
笙羊羊看着他这副样子,一直绷着的脸上终于松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语气带着一种无奈的纵容:“是是是,你最帅了。”
她顿了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们赶紧去矿区看看吧。”
说完她伸出右手,摊开手掌,掌心朝上,朝着喜羊羊的方向递了过去。
她的手不算小,指尖修长,手腕上那只铃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晃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喜羊羊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
笙羊羊的表情很自然,就像在说“把手给我”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右手。
她的掌心微凉,手指扣住他的手背,不松不紧,刚刚好。
敛息符的银色纹路从笙羊羊的身上顺着相连的双手,像水流一样蔓延到喜羊羊的手臂上,再从他的手臂覆盖到肩膀、胸口、全身。
银纹亮了一瞬,然后两个人同时变得透明——不是完全消失,而是那种目光扫过去会自动忽略的透明,像空气里的两片薄雾。
“走吧。”笙羊羊轻声说了一句,牵着他的手,迈步走出了牢房。
两人的身影在敛息符的掩护下无声无息地穿过走廊,经过守卫身边的时候,那个守卫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下巴一点一点地往胸口垂,手里的长矛差点滑到地上。
笙羊羊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一个在外面打扫的士兵忽然直起身,手里握着扫帚,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几下。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扫帚柄往地上一顿,自言自语道:“不对!那个羊的味道怎么突然消失了?”
他丢下扫帚,快步走到喜羊羊被关押的牢房前,往里一看——空空如也,只有地上几个浅浅的坐痕。
“不好了!犯人逃跑了!”他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回声嗡嗡地弹了好几遍。
警报声紧跟着响了起来,尖锐刺耳,在整个地牢里回荡。
更多的脚步声从各个方向传来,盔甲碰撞声、刀剑出鞘声、喊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笙羊羊右手牵着喜羊羊,在警报声中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小跑。
石膏沉甸甸地坠在左臂上,跑起来的时候会轻轻撞在肋骨上,她咬着牙没吭声,只把喜羊羊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脚下的石板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泥土路,昏黄的奇力石灯光越来越稀疏,周围的空气越来越潮湿,隐约能听到地下的水声和某种机械运转的低沉轰鸣。
“那么快就发现了吗?”笙羊羊的声音在奔跑中有些喘,
但语气里更多的是“真是麻烦”而不是慌张。
喜羊羊跟在她身后半步,脚步轻快,呼吸平稳,还能腾出空来回话:“狗鼻子很灵的。”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现在不是夸他们的时候。”笙羊羊头也不回地甩了他一句。
不知道跑了多远,面前出现了一条窄窄的轨道,铁轨生了锈,枕木也腐朽了,踩上去吱呀作响,但整体结构还在。
轨道从他们站的地方开始,向前延伸,然后急剧向下,消失在一片漆黑的深坑里。
铁轨上停着一辆矿车,铁皮车身锈迹斑斑,四个轮子有大有小,车厢里堆着一些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和碎木屑,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喜羊羊走过去,用手肘把车厢里的破布拨到一边,清了大概能坐两个人的位置出来,转身对笙羊羊说:“我们坐这个下去。”
笙羊羊看着那辆矿车,嘴角抽了抽。
车身上的铁锈一片一片的,轮子上的螺丝松动了两颗,整个车往左边歪了一点,看上去随时会散架。
她咬了咬牙,把嫌弃咽回肚子里,右手撑着车沿,左臂小心地护在身前,笨拙地爬了进去。
石膏在车沿上磕了一下,她眉头皱了皱,没出声。
喜羊羊等她坐稳了,双手推在车尾,用力一推。
矿车的轮子在轨道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先是慢慢往前滑了几寸,然后越来越快,朝着下坡的方向溜了出去。
喜羊羊在矿车滑出起点的最后一秒,一个翻身跳进了车厢,动作干脆利落,落在笙羊羊身边,带起一阵小小的气流,把她几缕头发吹得飘了起来。
矿车沿着轨道飞速下滑,铁轮和铁轨摩擦出尖锐的长鸣,火星子在车轮和轨道的缝隙间迸溅。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地下的黑暗像一张大口,把他们吞了进去。